床板缝里能看见他妈的脚,穿着那双掉了跟的红拖鞋,站在那儿直打颤,嘴里却骂得凶:
“你个杀千刀的!当初非拉着我赌,现在好了,一家子等死吧!”
他爹不还嘴,就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永不亮灯的屋里一明一灭。
郑磊手里总拿着块床板上掉下来的木屑。他不知道该怕外面的人,还是怕屋里这两个。
爹妈对他,那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输了钱的日子,他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走路重了,后脑勺就挨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吃饭慢了,“哐当”一声,碗就被掀到地上,米啊汤啊洒一地,他妈还会指着他骂:
“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讨喜,你呢?要你有什么用!”
他就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瓷,和父亲被骂一样,不吭声…
可要是赢了点小钱,家里的气氛能松快那么一会儿。他爹会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他手里:“去,街口王老头那儿买袋花生米和瓜子儿,要咸的。”
他攥着钱跑出去,腿都跑得发软。回来的时候,他妈可能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水,水上飘着个鸡蛋。
女人剥鸡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鸡蛋皮粘在蛋白上,她就用指甲一点点抠,对小孩嘟囔:“吃点,补补脑子,别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那鸡蛋烫得手疼,他也不敢撒手,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蛋黄噎在嗓子眼,得使劲往下咽。
他知道这是好时候,得抓紧时间多待在他妈身边,哪怕挨两句骂呢,总比被当成空气强。
那点好,就像沙漠里的水,少得可怜,却足够让他记着,忍不住想再凑上去。
直到六岁那年春天,天还特别冷,窗户上结着冰花。
他妈突然把他拉到怀里,她身上有股味儿,是廉价雪花膏混着烟味,还有点说不清的馊味。
那天她没骂他,手轻轻摸着他的耳朵,眼神从没像此刻一样流露出那股真正属于“母亲”的慈爱,郑磊的耳朵冻得通红,被她摸得有点痒。
“仔啊,”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可郑磊听着,心里却发慌,“你说,你要是没生在我们家该多好?”
郑磊没说话,脖子僵得像块木头。
那天晚上他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外面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是他不够乖,不是他吃得多,是这个家本身就是个烂泥潭,而他是在泥潭里行走的爹妈身上的一块石头,他们嫌他沉,想把他扔出去。
“累赘”这两个字,他妈没说,可他好像听见了,像刻在骨头里的字,一点点往心里钻。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琢磨着跑。
他把别人丢的半块馒头藏在床底下,用破布包着,硬得像石头也舍不得扔;他捡了根结实的绳子,偷偷缠在腰上,想着万一跑出去,能捆点什么;
他甚至学着巷口那个瘸腿乞丐,把破布塞进裤腰,觉得这样肚子能显得鼓点,别人就看不出他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