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喝完水,把纸杯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成计明就回来了。
他是跑进来的,气喘吁吁停在祝黎的吊瓶面前,先仰头看了看药水,又看了看她手上的针头,一切如常,成计明这才把手上的东西一一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只有单米长宽的薄毯,印着卡通人物图案,大概是给小朋友用的。
成计明把毯子盖在祝黎身上,塞好边角,开始拆那份装着食物的一次性餐盒,边拆边说:“太晚了,没什么吃的,只能买到白粥,不过你现在也只能喝白粥了。”
他从护士站借来一把塑料凳,把粥放在上面,给祝黎递去勺子,“烫,吹凉再吃。”
祝黎右手扎着针,只有左手能吃饭,用勺子没问题,但配白粥的青菜肉沫装单独装在另一个小盒子里,她没法用筷子夹。
成计明自然也想到了,他拆开一双筷子,拿着小盒子,祝黎喝一口粥,他就往祝黎的勺子里放一根青菜。慢慢地,祝黎在成计明的坚持下喝完小半碗,胃里灼痛的感觉也减弱到几乎捕捉不到。
成计明见她吃饱,再次动作麻利地收拾完残羹冷炙丢掉,接着终于结束陀螺般的忙碌,安心坐在祝黎旁边的座位上,低声说:“你睡会儿,我看着。”
祝黎不想睡,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跟成计明说点儿什么,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都超出她的预料,往一个在她计划之外的方向偏离。她应该跟成计明说点儿什么,聊派星,聊安灵,聊合作,总之该说点儿什么,用冰冷的工作掩埋那些不该出现的蠢蠢欲动和逾矩。
但疲倦的大脑与她对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祝黎是被成计明的声音吵醒的,尽管他已经刻意压低音量。
“护士,这边水挂完了,快回血了,麻烦帮忙拔针。”
回血了吗,祝黎半张开眼,仰头看着自己的吊瓶,明明还剩三分之一,她又挪了挪脑袋,看到临近那位病人,他的吊瓶已经空了,而病人自己却睡得正熟。
原来成计明是在帮别人叫护士。
祝黎再次闭上眼,但她已经清醒,因此她清晰地感受到,扎着针的右手,正被一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手掌托着,微微包裹着。
输液室很凉,输进体内的药水很凉,但成计明的手心是热的,所以祝黎露在毛毯外的手也是温热的。
你就是个混蛋
第二天上午,祝黎坚持坐原定车次回上海,她看出成计明送她去车站时不太高兴,但成计明没说出口,祝黎也当不知道。
还是龙门站,驶近高铁站的单行道上稍稍拥堵,前进的速度很慢,成计明似乎有些不耐烦,时不时拨一拨内后视镜下的香薰。
祝黎问他:“要不你停下,我自己走进去?”
“你走进去,我也得往前开,单行道又不能掉头。”成计明语气也不太好,抿着嘴沉默半晌,接着说:“干嘛这么着急回去,昨天凌晨才打完针,病都没好。”
“那你觉得我该什么时候回去?”祝黎说。
成计明认真考虑几秒,答道:“我要过了周六再走,要不周日一起?不过我打算开车回上海,要十几个小时,会很无聊,你也可以改签坐高铁走。”
“你想让我留下来过周末,你招待我吗?”
祝黎每句话都是问题,但她明显不是在等成计明的回答,她心里早就答案,问题不是问题,是质疑。成计明终于听出来,不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随便你吧。”他绷着脸说:“记得晚上继续去上海的医院挂水,药别忘了吃,饭别忘了吃。”
祝黎说:“好的,谢谢。”
成计明的余光看见她一直面向窗外,他忍不住转头往副驾那侧看,窗外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但他转头的那刻,祝黎也同时转过脸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对上。
莫名的,成计明的尾椎骨冲上来一股酥麻,像被电到般,忍了一晚上的所有的欲言又止喷薄而出。
“祝黎,昨天晚上在科大门口,我”
“你昨晚喝醉了。”祝黎更快接话:“成总,昨晚你和沈清泉几人喝完酒,在路上散步解酒气,刚好碰到我胃痛在路边吐,所以好心替我叫了救护车,把我送去医院。”
“什么?”成计明的心情简直像坐过山车,前一分钟在高空盘旋,下一秒直接跌入谷底。
他心里明白,昨晚自己确实喝多了酒头脑不清醒,不由自主逛到了科大,坐在校门口回忆了许许多多的美好过往,所以抬头看见祝黎站在眼前的那瞬间,现实和过去交织在一起。
在成计明醉酒的脑袋里,时空混乱了,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时候,所以他毫不犹豫吻了她。
但亲了就是亲了,事实摆在那里,就算找借口掩饰,也没必要扭曲事实。
成计明黑着脸说:“你至于这样吗?”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祝黎没在意他的嘲讽,继续认真道:“参观工厂和研发中心,我个人是比较满意的,昨天和小林交流过,她的意见也是不错,所以回上海后,我会继续推进安灵与派星的合作,这样我们就避免不了有频繁的工作接触,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过去与现在,所有关于工作以外的交集都清零。”
“清零。”旁边又有车加塞,成计明忍不住用力拍了下喇叭,“祝黎,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招。”
祝黎猜到他要反驳,依旧耐心解释,“我们认识很多年,确实很难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但我们需要用毫无杂念的状态去面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