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樾躺在不远处的草堆上,身下垫着南向晚撕下的、相对干净的袍角。他脸色比南向晚稍好一些,蚀骨钉的剧毒被共生状态分摊后,已不足以致命,但强行催谷留下的道伤与隐毒依旧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侧着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南向晚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里面翻涌着痛惜、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的占有欲。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共生链接,如同最敏锐的丝线,将彼此的痛苦与虚弱清晰地传递。任何一方情绪的剧烈波动,或身体状况的恶化,都会立刻引起另一方的连锁反应。
这迫使着他们,不得不维持着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静。
沉默,在风雨声中蔓延,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南向晚能感觉到黎时樾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烫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无法真正静心。十年来的恨意崩塌后,留下的并非释然,而是一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白,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愧疚。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你早就知道……锁魂咒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时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嗯。你被父亲救回黎家时,便已发现。”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南向晚睁开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表演仇恨,很有趣吗?”
“不!”黎时樾猛地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立刻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南向晚也随之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他喘息着,看向南向晚的眼神充满了痛苦,“我从未觉得有趣!每一次你的试探,每一次你带着恨意的靠近,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剜我的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重新变得低哑:“但我不能告诉你……晚晚,我不敢赌。锁魂咒的触发条件太过苛刻,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风险。”
“哪怕让我恨你?”南向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荒谬的讥讽。
“哪怕让你恨我。”黎时樾睁开眼,目光坦然而悲凉,“恨意,至少能让你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南向晚心中一片冰凉。这十年的“希望”,就是建立在欺骗与误解之上的海市蜃楼。
“那影蛇背后的势力呢?”他换了一个问题,试图用追查真相来掩盖内心的混乱,“你在秘境中提到的‘秘钥’,还有你后来追查到的线索,究竟是什么?”
提到这个,黎时樾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强撑着精神,沉声道:“‘星陨秘钥’,并非单纯的宝物。它关系到一处上古秘境,据说藏着飞升之秘。当年觊觎它的,除了影蛇,还有一股隐藏在正道之中的庞大势力。”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看向南向晚:“我追查多年,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模糊地指向了一个人——”
“当今武林盟主,司徒擎。”
南向晚瞳孔骤缩!
司徒擎?那个在世人眼中德高望重、领袖群伦的正道魁首?!
“是他?”南向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力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之机。”黎时樾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他暗中扶持影蛇,策划了南家惨案,意图夺取秘钥,同时嫁祸我黎家,一石二鸟,削弱可能威胁到他的势力。事后更是千方百计掩盖真相,甚至可能……在你我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南向晚想起那夜在静心苑外听到的、与黎时樾密会的苍老声音,想起蓝先生那来历不明的“帮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他们一直都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网中!
“所以,你叛出青云,化身‘血剑’,屠戮那些与旧案有牵连的势力,不仅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打草惊蛇,逼他们露出马脚?”南向晚恍然道。
“是。”黎时樾承认,“也是为了让司徒擎以为我因你之‘死’而彻底疯狂,放松警惕。唯有置身于黑暗,才能更清楚地看清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他看向南向晚,眼神深邃:“晚晚,我们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强大,更狡猾。”
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南向晚几乎喘不过气。他以为的复仇,原来只是别人棋局中的一步。他恨了十年的“仇人”,却是与他一样被算计的棋子。
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看着黎时樾,看着这个为他背负了太多、如今却与他一同坠入深渊的人,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然而,就在这时,黎时樾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大颗的冷汗,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痉挛起来!
南向晚心中一紧,立刻感受到体内那共生的链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紊乱!是黎时樾体内的道伤发作了!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扶住黎时樾颤抖的肩膀,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黎时樾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南向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依赖与……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没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呼吸急促,“旧伤……而已……”
南向晚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冰冷而用力的手指,心中那刚刚筑起的防线,再次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