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我清楚看到长流神色一僵。
同他对视片刻,我一步一步动着膝盖,跪着走到他怀里,旋即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任由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淌出几个黑洞来,悲伤地抚上他的额角,啜泣:“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被我拥抱过后,长流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厚厚的木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垂下眼看着我,将手覆在我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
像是摸小狗那样。
我和他对视。忽而看到一滴泪毫无预兆从他眼睛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到下巴,随即滴在了我的唇上。
“啪嗒——”
我听到了声音,很响。怔怔看着长流,许久后才反应过来,那原来是长流落泪的声音。
长流会落泪。
长流为我而落泪。
水滴声不断在脑中回响,我尝着那滴泪的味道,片刻后,只觉那阵苦涩的味道尽数涌到心头,膨胀着生长,好像要把我淹没了。似是要将前二十几年的苦都融在这一滴泪里,长流抚摸着我的脸颊,沉默半晌,到底没说出半句话。
但我却在无言间读懂了他。
因为这滴泛着苦的泪,实在是太让人难以下咽了。
可长流却独自一人将他的痛苦反反复复咀嚼了二十年。
我忽而意识到什么叫作心疼。让我陷入痛切心骨。
骗你的。
72
窗外暴雨连连。
化作一地狼藉,淹没了我和长流。
于是在雨水中、在潭水中,我的唇逐渐在水波荡漾中化作盈盈水波,与长流在扭曲着的水纹中融为一体。青丝缴缠,像是毒蛇捕猎一般,缠绕在我和长流身上,将我们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我们的灵魂在快意中彻彻底底融合,化作一个小小的肉球——他长在我的小腹。
血迹源源不断滑下大腿。我抱着长流的脖颈,自甘堕落、如愿以偿、甘之如饴。疼痛与舒爽并存,在此刻我不再是二十一,长流亦不再是长流。我们只是两条相依为命的贱狗,在冰冷的囚笼之中互相依偎着,靠交缠来获取温暖。
可寒冷的冬天如此漫长。我们的皮毛早就被刮下,剩下的只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与血肉模糊的皮。
我们能熬过这个冬天么?
73
暴雨还在下。
我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珠,表情平淡。在如愿以偿听到“滴答”一声后,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新衣。
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白。白得有些晃眼睛。我反射性般伸出手遮住我的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再次低头望去。
我从未穿过白衣。长流却说这件白衣很衬我,那让我感到很意外。我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不大习惯他对我的夸赞,抿了抿唇想转身掩住自己的表情,却被他从身后抱住。修长冰冷的手覆在小腹,带来阵阵寒意。我不自觉地瑟缩一阵,许久后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仰头看向他,询问:“怎么?”
“没什么。”他发了会儿呆,听到我的声音后缓了半晌,低下头见我仍是疑惑的模样,便又摇了摇头,重复道:“没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看不透他。我也才咽下这七情六欲的种子,它还未曾发芽生长。所以我不知道长流在想什么。
74
我们进食。
原本热乎乎的吃食在寒风吹拂下渐渐变得冰冷坚硬,让人难以下咽。我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毫无察觉。长流却吃得直皱眉头,放下筷子想询问我些什么,在看到我平淡的表情时,眉头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皱得更深,攥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看着我,“……你不觉得很难吃吗?”
我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低头看了一眼吃食,随后又迟钝地抬眼望向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老实道:“没有。”
长流:“……”
长流好半晌都没说话,显然是对我的话感到无言了。面面相觑许久,他才意兴阑珊地松了手,捡起筷子继续咀嚼着坚硬如铁的吃食,声音因咀嚼的动作而变得含糊:“我倒是忘了,你还吃过死老鼠。”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脑袋艰难转动半晌,才疑惑道:“你嫌弃我?”
“……没有,”长流沉默半晌,挤到我身边来,若无其事地往我后脖颈捏了一记,见我缩着肩膀发抖瞪着他的模样,忽而一笑,伸出手往我脑袋上弹了一下,“你这榆木脑袋,想哪儿去了?”
额角传来阵阵痛意。我揉着那处,有点委屈,又不想表现出来,只好抿抿唇,垂着脑袋不搭理他。可他瞧见我的反应,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我面前,挑了挑眉,“生气了?”
“没有,”我闷着声,“属下不敢。”
“木头,”他笑意更甚,伸出手托住我的下巴,让我抬眼去望他,语气戏谑:“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反应。”
“属下不是木头。”我弱弱反驳。
“不是木头是什么,嗯?”他贴近我的脸颊,笑吟吟瞧着我,“铁树?”
“阁主!”
“叫错了,再叫。”
“……长流,”我最后又不情不愿唤了一声,才抱着他的脖颈,将整个人埋到他怀里,闷着声有点委屈,“你不要再这样,逗着我玩。”
“我不是木头,长流。”
木头和铁树无情无欲,对我来说是世间最冰冷的东西。如长流所说,我曾经是木头,亦是铁石。可在咽下那颗情欲的种子后,我便不再甘于再去做木头、再不甘愿去做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