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韩灿宇,目光锐利依旧,但先前那种完全看“异类”或“妖物”的隔阂感,似乎淡去了一点点。他极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照片上韩灿宇穿着的韩服,眉头又轻轻蹙起,露出明显的困惑。这衣服的形制……似古非古,古怪得很。
韩灿宇看懂了他的困惑,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韩服的演变。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收回手机,又指了指咕嘟冒泡的锅,示意面快好了。
他拿出两个碗,盛好面,撒了点海苔碎。热腾腾的食物散发着朴素但温暖的香气。他把一碗面放在餐桌上,推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另一碗放在对面,然后自己先坐下,拿起筷子,对着李承赫做了一个“请吃”的手势。
李承赫的目光在冒着热气的面条和韩灿宇之间来回移动。他迟疑着,没有立刻上前。对陌生环境、陌生人的警惕,对眼前这碗从未见过的“汤饼”(面条在唐代称“汤饼”或“冷淘”,但做法形制不同)的疑虑,都在拉扯着他。
韩灿宇不再催促,自己先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努力做出很好吃的样子。
也许是真的饿了,也许是韩灿宇的示范起了作用,也许是那热气与香气最终战胜了疑虑。李承赫终于迈步,走到了餐桌对面。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俯身,极其仔细地看了看碗里的面条、鸡蛋和火腿,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然后,他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他学着韩灿宇的样子,拿起筷子——竹制的现代一次性筷子,对他宽大的手掌而言过于纤细。他尝试着夹起几根面条,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快掌握了力道,将面条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进食的速度在尝过第一口后,明显加快了。虽然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属于军人的节制和仪态,但一碗简单的火腿鸡蛋面,正被他迅速而有效地消灭。
韩灿宇看着他吃,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能吃下东西,至少说明身体的基本需求在运转,也暂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他几口扒完自己那碗,起身又去给李承赫盛了半碗,对方没有拒绝。
饭后,韩灿宇收拾碗筷,李承赫则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客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妖物”:发光的顶灯,黑色的电视平板,还有之前让他惊骇的燃气灶蓝色火苗。但现在,他的眼神里探究多于恐惧。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电视墙前,仰头看着那台关闭的55寸液晶电视。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穿着滑稽现代服装的身影,还有身后韩灿宇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屏幕,又快速收回。
韩灿宇洗完碗出来,看到的就是李承赫像研究攻城器械一样,严肃地审视着电视机。他想了想,走过去,拿起了电视遥控器。
李承赫立刻警觉地后退半步,目光锁定那个小小的、布满按键的塑料物体。
韩灿宇按下开关。
“滴”一声轻响。
电视屏幕瞬间亮起,光芒映亮了半个客厅。正在播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几个光鲜亮丽的偶像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色彩斑斓,光影变幻,音响里传出富有节奏感的流行音乐和观众的欢呼尖叫。
“!!!!”
李承赫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撞在了身后的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在电视变幻的光影下显得一片煞白,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块瞬间“活”过来、塞满了会动会唱会笑的小人、发出巨大声响的“黑色墙壁”!他的右手再次本能地摸向腰间,抓了个空,随即五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面前不是一台电视机,而是突然洞开的、通往妖魔鬼怪世界的门户!
这比手机屏幕里的无声画面,比燃气灶的蓝色火苗,冲击力要强大何止百倍!声、光、影、色,活生生的人(在他看来)被囚禁在薄薄的板子里演绎着荒诞的剧情!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甚至能想象的范畴!
韩灿宇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按遥控器,关小了音量,然后快速切换频道。综艺节目消失了,变成新闻主播严肃的脸和播报声;再一切,是家庭伦理剧里演员们用夸张的语调争吵;又一切,是纪录片里非洲草原上狮子捕猎的画面……
每一次切换,李承赫的身体就绷紧一分,目光追随着屏幕上变幻的内容,惊疑、困惑、震撼、甚至一丝隐隐的骇然,轮番在他眼中交织。当看到狮子扑倒羚羊的血腥画面时,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原始的蛮荒杀气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韩灿宇终于切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频道——正在播放一部制作精良的历史纪录片,讲的是古代丝绸之路。画面里是电脑复原的长安城西市景象,穿着唐装的虚拟人物在街上行走,驼队满载货物,旁白用舒缓的语调介绍着盛唐的商贸繁荣。
这个画面似乎稍微“正常”了一点。至少人物的衣着、街市的布局,有那么一丝丝李承赫熟悉的影子,尽管那些虚拟人物的面容和动作依然僵硬古怪。
李承赫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屏幕。他慢慢地,试探性地,重新向前挪了一小步,仿佛在接近一头危险的、会施展幻术的巨兽。
韩灿宇不敢再乱换台,把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自己退开几步,给他留下观察的空间。他知道,自己刚才无意中可能又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电视对这个唐代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小型的心灵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