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到公寓楼下的短短几百米,韩灿宇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身后那沉重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铠甲部件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着的、略带痛楚的呼吸声,如影随形。他不敢回头太快,怕刺激到身后那个移动的古代兵器库;又不敢完全不回头,得确保对方还能跟上,没有突然改变主意一刀捅过来。
路人不多,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穿着运动服、满身大汗的年轻人,后面跟着一个浑身湿透、铠甲破烂、还挂着一把长刀的高大男人……这组合在深夜的首尔街头实在过于魔幻。有人快步走开,有人偷偷举起手机。韩灿宇只能硬着头皮,尽量挑灯光暗、人少的巷子走,心里祈祷千万别碰上巡警。
好在李承赫(韩灿宇暂时在心里这么叫他)虽然行动因铠甲而笨拙迟缓,但警觉性极高。每当有汽车近距离驶过,或是远处传来突兀的声响,他都会瞬间绷紧身体,握刀的手收紧,目光如电扫去。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过激举动,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跟着,像一头疲惫但依然危险的受伤猛兽,被暂时引离了熟悉的丛林,踏入光怪陆离的陌生牢笼。
终于到了公寓楼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灯昏黄。韩灿宇摸出钥匙卡刷开单元门,金属门“咔哒”一声弹开的轻响,让身后的李承赫再次顿住了脚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那扇光滑的铁门。
“请……请进。”韩灿宇侧身,比了个邀请的手势,韩语说得干巴巴的。
李承赫盯着门内狭小、整洁但同样陌生的楼梯间,又看了看韩灿宇,迟疑了足足十几秒。楼道里感应灯因为寂静而熄灭,黑暗笼罩下来。下一秒,李承赫的手动了,不是拔刀,而是抬起了没握刀的那只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金属门框,又快速收回。很轻微的动作,但韩灿宇看到了。
他在确认材质?在试探?
最终,李承赫还是迈开了步子。金属战靴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格外清晰、响亮的“哐、哐”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他太高了,进门的瞬间不得不微微低头。韩灿宇赶紧跟进去,关上单元门,将那湿冷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暂时隔绝在外。
爬楼梯是另一场折磨。李承赫的铠甲太沉了,加上似乎有伤,每上一级台阶都异常费力,喘息声更重。韩灿宇住在三楼,平时眨眼就到的距离,此刻漫长得令人窒息。他几次想伸手扶一把,但都在对方骤然瞥来的警告目光中缩了回来。
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口,韩灿宇掏钥匙开门的手都有点抖。门打开,温暖的、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空气涌出,与李承赫身上冰冷的江水腥气和隐约的铁锈味(可能是血,也可能是铠甲本身的锈蚀)混合在一起。
“到了。”韩灿宇率先走进去,打开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led灯光瞬间充满这个狭小而杂乱的空间。单身男人的公寓,说不上整洁,但也不算太脏乱。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和可乐罐,墙壁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角落立着吉他,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闪着休眠的微光。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对李承赫而言,这无疑是又一个冲击。
他僵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头盔下的眼睛急速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发光的顶灯(没有火,没有油),能照出模糊人影的黑色平板(电视),奇形怪状的座椅(懒人沙发),墙壁上色彩鲜艳、人物造型夸张的图画(海报),还有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材质各异的杂物。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韩灿宇身上,又移回屋内,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没有一件东西能让他感到丝毫熟悉或安全。
韩灿宇也尴尬地站着。让人一直堵在门口不是办法,可让这么个全副武装还滴着水的“客人”进来,他的小公寓恐怕立刻就得变成水牢和泥潭。
“那个……你要不要,先把湿的外套……呃,盔甲脱下来?”韩灿宇比划着脱衣服的动作,指指对方身上的铠甲,又指指浴室方向,“那边,可以洗……呃,清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哑剧演员。
李承赫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浴室的门,眼神更加困惑。他显然没理解“浴室”是什么,但对“脱下铠甲”这个示意似乎有所触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沉重、还在往下滴着泥水的甲胄,又抬头看了看干净的地板(韩灿宇铺了浅色的仿木纹地板革),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将长刀小心地倚在门边的墙上(这个动作让韩灿宇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解身上的铠甲。动作有些笨拙,部分卡扣可能因为撞击或浸泡而变形,他不得不加大力气,金属扭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韩灿宇注意到他左臂上方甲片连接处的深色痕迹果然扩大了,颜色也更暗,确实是血迹。
沉重的胸甲、护臂、胫甲……一件件被卸下,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泥土,被李承赫整齐地(几乎是一种本能)码放在门口玄关那块小地毯上,很快就把地毯浸透了。脱下铠甲后,里面是同样湿透的、紧贴着身体的深色(原本可能是红色或褐色)麻布或棉质战袍,也沾着泥污和血迹,勾勒出他精壮强悍的身形。没了铠甲的支撑,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左臂动作明显不太自然。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韩灿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卸下部分防御而产生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