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很多时候,‘痛苦’和‘恐惧’是藏在心里的,看不见,摸不着,也就很难被定义。”
文承希下意识偏头躲开那触碰,后颈的碎发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颤。他垂下眼,看着杯底蜷缩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被泡开的心事。
“看不见摸不着,不代表不存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难道那些没有被明确定义的‘恶意’,就可以被当作没发生过吗?”
裴永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发梢的柔软触感。他将红茶杯放在档案柜上,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当然不是。”裴永熙的声音里像是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转身走向窗边,手指轻轻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暮色中的校园轮廓模糊,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但律英的档案记录,讲究的是‘证据’。没有白纸黑字的陈述,没有目击者的签字,很多事情,只能停留在‘传闻’里。”
文承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液体透过杯壁灼着掌心,忽然产生一个可悲的想法——所谓的“证据”,有时不过是施暴者精心编织的网。
“这样说来,如果有人被欺负,却没有留下‘证据’,就只能自认倒霉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目光落在裴永熙的背影上。
裴永熙没有立刻回答,窗帘的褶皱在他肩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承希,你要明白,这不是律英独有的规则。”他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所以,”文承希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那些藏在‘传闻’里的真相,就该被掩埋和遗忘吗?
“遗忘或许不是坏事。”裴永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会变成负担。”
负担?怎么可能会是负担!这种让他无法释怀遗忘的痛苦怎么可能是负担?
文承希紧紧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宛如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
片刻后他才压下那股躁动。
也是,文承希了然,像他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子弟,从小就被人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不公平对普通人带来的伤害。与他讨论这些无异于自讨苦恼,说多错多。
文承希将红茶放回推车,杯底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继续整理档案,指尖在纸页间翻动的动作刻意放得轻缓,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也许吧。”文承希再开口时情绪已经足够平静了,“只不过有些人,大概天生就学不会遗忘。”
裴永熙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文承希白皙的后颈上。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遮住了眼底闪过的晦暗。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裴永熙的声音打破了档案室里凝滞的沉默,文承希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的纸张边缘微微发皱。
他侧过脸,能看到裴永熙正抬手看表,金属表带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指针已经滑过六点半的刻度。
“嗯,差不多也整理完了。”文承希将最后一叠社团申请表塞进档案盒,“那我就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今晚可能会下雨,天黑了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文承希自动忽略掉裴永熙后半句稍显暧昧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快要暗下来的天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橘黄色光斑,像被雨水打湿的油画。
“不麻烦你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闻言裴永熙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文承希微抿的唇角。
他忽然向前一步,沉木香气瞬间变得浓郁,文承希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档案柜冰凉的金属表面。
“承希,这是你第几次拒绝我了?”
裴永熙的声音明明不轻不重,却让文承希感到一阵心理压力。
他抬眼看向裴永熙,对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的细碎阴影,以及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不是故意拒绝。”文承希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过于紧绷的空气,“只是我自己走习惯了。”
“你这个习惯对我不太友好。”
裴永熙的指尖轻轻擦过文承希的耳廓,沉木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文承希能清晰地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暗流,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漩涡。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文承希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后颈的碎发扫过档案柜冰凉的金属表面。
裴永熙低笑一声,收回的手转而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成了‘别人’?”
这个暧昧的问题让文承希呼吸一窒。窗外最后一丝暮色被夜色吞噬,档案室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阴影。
“永熙哥当然不是别人。”文承希不太自然的开口,“只是我——”
“只是什么?”
裴永熙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文承希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和袖口处精致的银质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