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走廊空旷而冰冷,弥漫着某种压抑的气息。文承希脚步虚浮,腿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扶住墙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和生理上的不适。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走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
那人似乎也正要离开监狱,步伐从容,穿着一件质感精良的深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原本落在手中的一份文件上,察觉到前方有人,他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有瞬间的凝滞。
裴永熙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温和从容,迅速转变为混合着惊讶、关切和了然的复杂神色。他停下脚步,目光迅速扫过文承希苍白憔悴眼眶微红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会见室的方向,眉头轻蹙,随即又舒展开,化作一声轻叹。
“承希。”他开口,声音与过去别无二致,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东西,“果然是你。我刚接到通知,说有人来探视李在贤,手续……有些特别,我猜到可能是你。”
文承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看着几步开外的裴永熙,那张曾经带给他短暂慰藉和长久噩梦的脸,此刻在李在贤信件的映照下,显得无比陌生而恐怖。所有的怀疑、指控、冰冷的分析,都在这一刻具象化,凝聚在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想将李在贤信中的内容狠狠摔在他脸上。
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带来阵阵眩晕。
“承希。”裴永熙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李在贤对你说了什么?”
文承希指尖掐进了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一丝清醒。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裴永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裴永熙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倔强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上前一步,距离拉近,那股熟悉沉木香气萦绕过来时,让文承希胃里一阵紧缩。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永熙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偶遇的老友,“你刚下飞机?还没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很安静,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也需要吃点东西。”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一下文承希有些摇晃的身体,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时,又顿了顿,改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文承希抬起眼,目光掠过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落在裴永熙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逼迫,只有诚恳的邀请和担忧。他知道这是裴永熙惯用的手段,温水煮青蛙,用体贴和耐心织就一张柔软的网。
他需要答案。
而面对面,或许是撬开裴永熙那副完美面具的唯一机会。在宋家安排的保镖或沈明俊介入之前,他必须自己先弄清楚一些事。
“好……”
裴永熙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引路。他打开车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沉木香气。文承希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h国的街道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古典乐在流淌。裴永熙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文承希紧绷的侧脸,却没有试图开启任何话题。
餐厅坐落在一栋雅致的传统韩屋建筑内,庭院里流水潺潺,竹影婆娑,包厢的推拉门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私密性极好。穿着素雅韩服的服务生安静地布好菜,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桌上的菜肴精致可口,是文承希以往偏好的口味。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菜式,毫无食欲。
“先喝点热茶,暖暖胃。”裴永熙提起小巧的茶壶,为文承希斟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这里的参鸡汤炖得很好,你还是这么瘦,应该多补补。”
文承希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裴永熙骨节分明、正在为他布菜的手上。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头发,也曾强势地禁锢过他的手腕。
“裴永熙。”他终于开口,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平和假象,“李在贤给我写了一封信。”
裴永熙布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我知道,信是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关于宇成,关于温泉山庄的恐吓,还暗示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哦?”裴永熙终于抬起眼,隔着袅袅茶烟看向文承希,“关于我?他说我什么了?”
文承希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说了很多。关于宇成,关于温泉山庄的恐吓,还暗示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哦?”裴永熙终于抬起眼,隔着袅袅茶烟看向文承希,眼神温和依旧,却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关于我?他说我什么了?”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文承希心中的疑窦更深。他深吸一口气,将李在贤信中那些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暗示,一条条抛了出来。
“他说,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恰巧’出现的人,有问题。他说,有能力在学生会的记录上做手脚,让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的人,很可疑。他还说……”文承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温泉山庄那晚的恐吓,根本不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