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微妙的、连我自己都无法准确形容的感觉,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在我心底深处,滋生开来。
我好像……不再那么怕他了。
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仅仅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吓得魂不附体。
这恐惧的消减,并非是因为了解,恰恰是因为这十日来的“不了解”。我看不透他,猜不懂他,但他用这种极其古怪却稳定的方式,在我的认知里,将那个“残暴嗜血”的传闻形象,一点点模糊、覆盖。
他依旧是一座沉默、冰冷、遥不可及的冰山。
但冰山之下,似乎并非只有噬人的暗流。
也许,还有我所不知道的,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在茫然无措之余,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
探索的欲望。
这王府深似海,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最初的惊涛骇浪,似乎已经过去。我这条侥幸未被倾覆的小舟,在短暂的慌乱后,终于开始尝试着,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海域里,小心翼翼地,稳住自己的船身。
恐惧渐消。
而某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正在恐惧退潮后,悄然显露痕迹。
午亭惊眠
夏日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黏腻暑气。连带着锦墨堂内,也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南华游记》,目光却有些涣散。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模糊成了一片,脑子里也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混沌不清。昨夜不知为何,睡得并不踏实,外间那人翻身的细微声响,竟也能将我惊醒一两次,此刻倦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王妃,可是困了?”青黛轻手轻脚地为我续上一杯温茶,小声问道,“要不,去榻上歇息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强打精神又看了两行字,最终还是败给了那沉重的眼皮。放下书卷,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许是这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奴婢陪您。”
“不必了,”我站起身,“我就在近处的水榭小亭里坐坐,那里临水,想来会凉快些。你自去歇着吧。”
青黛见我坚持,便也不再跟随,只叮嘱道:“那王妃仔细些,莫要贪凉睡着了。”
我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出了锦墨堂。
午后骄阳正盛,明晃晃地照着,将青石板路面晒得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草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躁的香气。我沿着树荫下的小径,慢慢走向不远处那座延伸至湖面的六角亭。
亭子四面通风,果然比屋子里凉爽许多。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面颊,驱散了些许暑意和困倦。我倚着朱红色的栏杆坐下,看着湖中几尾锦鲤在碧绿的荷叶间悠然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蝉鸣。这宁静,与王府其他地方的森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心神放松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