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台上,我平日里用来插些应季花卉的那个天青釉瓷瓶上。瓶身光滑冰润,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闪过脑海。
香囊。
是了,我可以做一个安神的香囊。
这并非我一时兴起。在乔家后宅那些无人关注的岁月里,生母留下的几本医理手札和药材图鉴,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傍身之技。我虽不敢说精通,但辨识常见药材、调配一些简单的安神静心、驱蚊避秽的香方,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我的绣工,虽不及京城顶尖的绣娘,但也得了生母几分江南绣法的真传,细腻雅致,自认尚可入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忐忑。
我立刻吩咐青黛,去库房支取一些常见的药材和绣制香囊所需的布料丝线。只说是自己近日睡眠不安,想调配个安神的香囊,顺便练练绣工,以免生疏。
青黛不疑有他,很快便将东西备齐送来。
我将自己关在内室,屏退了左右。窗外日光正好,安静地洒在临窗的梨木雕花桌案上。我将那些药材一一铺开:淡紫色的薰衣草干花,气味宁神;清雅的茉莉花瓣,舒缓心绪;微辛的陈皮,理气安中;还有几片晒干的柠檬香茅,带着清新的气息,能驱散疲惫感。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干燥却依旧保留着植物清香的药材,心中一片宁静。仔细掂量着每一样的用量,用小巧的玉杵在白瓷钵中轻轻研磨、混合。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药材配好,便是绣制香囊。
我选了一块质地厚实、颜色沉稳的玄色暗纹锦缎,与他常穿的服色相配。又挑出银灰、月白、黛蓝等颜色的丝线。
拿起绣花针,穿上丝线,我在绷架前坐下。落针之前,却犹豫了许久。绣什么花样好呢?龙纹蟒纹过于僭越,花鸟鱼虫又显得过于柔媚,与他冷峻的气质不符。
思忖良久,我心中微微一动。
不如……就绣几竿墨竹吧。
竹,清峻挺拔,虚怀若谷,宁折不弯。其形其神,似乎都与他有几分暗合。
定了图样,我便低下头,一针一线,细细地绣了起来。针尖在光滑的锦缎上穿梭,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我绣得极其用心,每一片竹叶的走向,每一处竹节的顿挫,都力求精准而富有风骨。玄色的底料上,银灰与黛蓝丝线勾勒出的墨竹,渐渐显露出清瘦而坚韧的形态,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我却浑然不觉。心中那份因他而起的担忧与悸动,仿佛都随着这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入了这小小的香囊之中。
这并非为了完成任何规矩,也不是出于任何算计。这是我第一次,纯粹由内心深处的情感驱动,想要为他做点什么。这份心意,隐秘而真诚,带着少女初开情窦般的笨拙与赤诚。
当最后一线收针,我将那混合好的、散发着宁神清香的药草,小心翼翼地装入绣好的墨竹香囊中,收紧口绳,打上一个精致的结。
一个完整的蕴含着安神功效与我悄然心事的香囊,终于完成了。
我将其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玄色锦缎衬得那墨竹愈发挺秀,凑近了闻,是清淡雅致、不惹人厌的草药香气。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随即又被更大的忐忑所取代。
我……要送给他吗?
该如何送?
直接递到他面前?说“王爷,见您神色疲惫,臣妾绣了个安神的香囊给您”?
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过直白,也太过……逾越。我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亦有那古怪的“拥抱”之实,可情感的距离,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
若他拒绝了呢?若他觉得我别有用心?若他……根本不稀罕这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种种顾虑如同冷水,浇熄了方才制作时的满腔热忱。
我握着那尚带着指尖温度的香囊,在窗边怔怔地站了许久。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立刻将它送出。
我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盒最底层,用一方素帕轻轻盖好。
暂且……先收着吧。
总会有……合适的机会的。
看着妆盒合上,仿佛也将我那份悄然萌动、尚未见光的心事,一并小心翼翼地藏匿了起来。
这小小的香囊,承载着我初次主动的、笨拙的关心,也成为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甜蜜而忐忑的秘密。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未知的将来,是否会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它安然抵达那个人的身边,稍稍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
而此刻,它仅仅是我心湖微澜中,一朵悄然绽放的、无人知晓的涟漪。
羹汤心意
妆盒底层那枚墨竹香囊,如同一个无声的秘密,日夜牵动着我的心绪。每每打开妆盒,瞥见那方素帕下的香囊,指尖便仿佛残留着穿针引线时的温度,以及那份欲语还休的忐忑。
送,还是不送?这个问题反复煎熬着我,竟比最初面对他时的恐惧更让人心绪不宁。
香囊暂时送不出去,那份因见他疲惫而生的关切,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心底发酵,酝酿成另一种更为直接的冲动。
既然香囊难以启齿,那……一碗羹汤呢?
王府膳食精细,他的一饮一食自有定例。我这般举动,无疑也是逾矩的。可比起赠送贴身之物,一碗汤水,似乎……更容易寻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