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变化,如同暗夜里悄然滋长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既带来甜蜜的期待,也伴随着一丝不安的揣测。他默许了我的靠近,可那沉默背后,究竟是何心思?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下满室金光。我正对着一卷医书出神,脑海中却不时闪过他颈侧衣料的触感与他深沉的眸光。忽然,周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神色依旧恭敬,眼中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
“王妃,”她微微躬身,“王爷吩咐,王妃若觉烦闷,可去‘剑墨轩’偏厅书阁取阅书籍。王爷还说……若王妃有意,亦可至书房外间等候,王爷处理完公务,或可一同用些茶点。”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剑墨轩”书房!那一直是王府的禁地,象征着他不容窥探的权威与隐私。他竟主动允许我踏入?甚至……邀请我等候,共用茶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狂喜与忐忑。这意味着什么?是月下归途与指尖试探后,他给予的更进一步回应吗?是一种……认可?
心,瞬间跳得失了章法。我强作镇定地对周嬷嬷道:“有劳嬷嬷回话,我……稍后便去。”
周嬷嬷退下后,我在屋内来回踱步,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去,还是不去?这无疑是一个更加明确的信号,也是一个更加危险的边界。踏入他的书房,无异于踏入他权力与内心的核心领域。
最终,那蓬勃生长的、想要更靠近他的欲望,战胜了所有犹豫。
我仔细整理了衣裙发髻,虽依旧是素雅打扮,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用心。深吸一口气,我带着青黛,走向那座一直笼罩着神秘与威严的“剑墨轩”。
不同于上次去偏厅书阁,这一次,斩霄直接引着我,穿过了那道月亮门,踏入了主院的范围。院落更加开阔肃静,古木参天,守卫无声伫立,气氛凝重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书房的门敞开着,他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挺直,正垂眸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阳光从雕花长窗斜斜射入,在他周身勾勒出冷硬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属于他的、清冽而威严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一旁坐。”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依言,在离书案不远处的梨花木圈椅上轻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
青黛早已被留在院外,此刻这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我偷偷抬眼打量,书案上除了文书,还摆放着几卷摊开的舆图,上面勾勒着山川地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书架直抵穹顶,塞满了各类典籍,兵书、史册、政法……森然罗列,彰显着主人涉猎之广与权势之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最初的紧张渐渐平复,我注意到靠窗的矮几上放着几册装帧精美的杂记游记,想来是他吩咐备下的。我起身,极其轻缓地取了一本,重新坐下,安静地翻阅起来。书页间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墨香,我仿佛被这气息温柔地包裹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见我正低头看书,姿态安静,他并未出声,而是拿起手边另一卷书册,似是随口道:“《六韬》?你看得懂?”
我心中一惊,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我之前在偏厅书阁借阅过的一卷兵书注释。
“臣妾……只是随意翻翻,看得囫囵吞枣,不敢说懂。”我老实回答,心跳有些加快。
他并未深究,视线重新落回他手中的文书,却像是闲谈般,提了一句:“‘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你以为如何?”
这是《孙子兵法》中的名言,意为包围敌人要留缺口,濒临绝境的敌人不要过分逼迫。我没想到他会与我讨论这个,愣了一下,仔细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此乃用兵之道,亦是……御下之术吧。绝人希望,反易激起拼死反扑,留一线生机,或可分化瓦解,减少己方损耗。”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沉。“哦?你倒会引申。”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我却因他这一眼和这句话,心底泛起一丝微小的雀跃。我鼓起勇气,继续道:“臣妾妄言了。只是觉得,世事或许相通。譬如……驯服烈马,若一味鞭笞紧勒,马儿惊恐,反而易失前蹄。若恩威并施,留有余地,或能令其真心归服。”
这个比喻脱口而出,说完我才惊觉有些不妥,仿佛意有所指,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发顶,带着审视的重量。
良久,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
“歪理邪说。”他评价道,语气却并无斥责之意,反而像是……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公务。但我却能感觉到,书房内那凝滞威严的气氛,似乎因这短暂的、关于兵法的几句交谈,而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杂记上,心湖却波澜再起。他不仅允许我进入他的领地,甚至……开始与我进行精神层面的交流。虽然只是只言片语,虽然他依旧保持着距离与威严,但这已然是一个石破天惊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