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顺霆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眸色转冷。但他并未立刻开口,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位郡主。她正扬着下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神情。
琵琶声铮铮,如马蹄疾驰。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清晰开口:“郡主所言甚是。《十面埋伏》确为雄浑壮阔之曲,描绘垓下之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终成绝响。其音铿锵,确有金戈铁马之气。然而……”
我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位郡主略显意外的脸,继续道:“此曲虽起于杀伐,其精髓却未必仅在‘壮阔’。楚歌凄婉,英雄末路,刚柔并济,方显造化弄人、命运无常之悲怆。江南丝竹,固然婉转,亦能奏《广陵散》之慷慨,《胡笳十八拍》之悲凉。音乐之妙,在心领神会,在情感共鸣,未必拘泥于地域出身。王爷胸有丘壑,能征善战,亦能体恤将士、明察秋毫。妾身不才,虽未亲历战阵,却也能从这琴音中,听出胜负之无常,人性之复杂,进而更知……和平安定之来之不易,王爷戍边卫国之艰辛。”
我避开了直接比较南北音乐的优劣,转而从曲意本身和情感共鸣入手,指出音乐无分地域,关键在于领悟。最后更是将话题引向对萧顺霆戍边艰辛的理解与对和平的珍视,既回应了挑衅,又显得识大体、明事理,更隐晦地表达了对夫君的支持与理解。
话音落下,那位郡主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时语塞。周遭那些细微的嗤笑声也消失了。连上首正在聆听乐曲的太后,也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萧顺霆端起酒杯,送至唇边,饮了一口。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极其短暂却用力地捏了一下。
琵琶曲渐入高潮,杀伐之气愈浓。
我垂下眼,心却未完全放下。黄贵妃看似不再关注这边,但我能感觉到,她那边的视线,偶尔仍会如冰冷的蛛丝,悄然掠过。
这场夜宴,远比想象的更加漫长与难熬。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都可能暗藏机锋。我与萧顺霆,如同被置于琉璃罩中,接受着各方最细致的审视与衡量。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帝后率先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开始离席。
萧顺霆牵着我,随着人流走出泽佑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暖香与沉闷,也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
他扶我上车坐稳后:“今日,做得不错。”
我怔住,抬眼看他。车厢内挂着一盏琉璃风灯,在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一点柔和的赞许……之后,他就闭目养神……
马车驶离皇城,驶入寂静的街道。车厢内,他依旧闭目养神……
我有点闷,掀开马车的车帘,伸出头透气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阴影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是宫中跟来的人?还是……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宫廷的试探与风波,难道并未随着夜宴的结束而真正离去?
锋芒暗护
马车驶离皇宫的朱红高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我赶快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方才紧绷的神经仍未能完全放松,指尖还有些发凉。
萧顺霆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昏黄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显深邃。自上车后,他便闭目养神,只在我因马车颠簸而微微摇晃时,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快收回,掌心温度却短暂地烙印在我的衣袖上。
我悄悄抬眼看他。今晚他饮了不少酒——多是各方来敬,有真心恭贺的,也有试探虚实的。但他面上却看不出丝毫醉意,只眼尾处染着极淡的酡红,衬得那双平日里深沉如墨的眸子,在偶尔睁开的瞬间,掠过一丝暗光。
他忽然睁开眼。
我未来得及移开目光,就这样撞入他眼中。心跳漏了一拍。
“还怕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酒后的微哑。
我怔了怔,轻轻摇头:“有王爷在,妾身不怕。”这话七分是真,三分是习惯性的谨慎回应。但说完,我自己也意识到,经过今晚几次交锋,有他在身侧时,那种最初的惶然无措确实淡去了不少。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末了只“嗯”了一声,又重新闭眼养神。
马车驶入北凉王府所在的街巷。这条街宽敞肃静,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此时夜深,只有零星几户门檐下还挂着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王府正门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顺霆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锐利如出鞘的剑。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斩霄压低的声音:“王爷,是羽林卫的人。”
羽林卫?宫中的禁军?这个时辰,来王府做什么?
我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萧顺霆面色未变,只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厢壁。马车应声停下。
外面传来马蹄停驻、有人翻身下马的动静。接着是一个略显尖细、透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拿腔调的声音:“北凉王殿下请留步。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传话。”
黄贵妃的人?宴席才散,她就急着派人追出宫来?
我看向萧顺霆。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