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多话之人,今晚为我开口的次数,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多。
那种被稳稳护在身后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头发烫。
“王妃,”青黛一边替我梳理长发,一边小声道,“您今日在宫宴上,可真厉害。那平乐郡主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可算是碰了个软钉子。还有后来王爷对黄贵妃派来的人说的那番话,咱们院里的小丫头们听前头传话过来,都暗暗叫好呢。”
我微怔:“传话?”
“是呀,”青黛眼睛亮晶晶的,“王爷在门口拒了贵妃赏赐的事,这会儿府里怕是都传遍了。都说王爷护着您呢。”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原来他不仅在当场护着我,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给宫里看,给朝野看,也给王府上下看。
正沉吟间,周嬷嬷端着一盅东西进来了。
“王妃,王爷那边派人送来的。”周嬷嬷将瓷盅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清甜中带着药香的气味飘散出来,“是冰糖炖雪梨,润肺解燥的。说是王爷吩咐厨房做的,让您用了安神。”
我一愣。方才我让他喝醒酒汤,他却给我送了雪梨汤?
“王爷自己……”我下意识问。
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王爷那边,老奴已让人送过醒酒汤了。这雪梨汤,是王爷单独吩咐给王妃的。”
我心中那点温热的细流,蓦然涨成了潮水,轻轻拍打着心岸。
接过瓷盅,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我用小勺慢慢舀着,清甜温润的汤汁滑入喉中,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夜深人静。
我躺在床榻上,却仍无睡意。窗外风声渐歇……
萧顺霆此刻在做什么?是已在剑墨轩歇下,还是依旧在书房处理公务?那醒酒汤,他喝了吗?
翻了个身,指尖触到枕下硬物。摸出来一看,是那枚他先前给我的玉佩。温润剔透,在昏暗帐内泛着莹莹光泽。
我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些动静,似是前院方向。在这寂静的夜里,任何声响都格外清晰。我起身,披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我打了个寒噤。凝神细听,那动静又没了,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幽幽回荡在街巷深处。
是我多心了么?
正欲关窗,却见锦墨堂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是周嬷嬷。这么晚了,她去前院做什么?
我关好窗,回到床上。掌心玉佩的温度犹在。
今夜皇宫一行,看似平安归来,实则暗潮已生。黄贵妃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在宴会上窥伺的眼睛,也不会轻易移开。
但……
我握紧玉佩,闭上眼。
但至少我知道,风雨来时,有人会为我撑起一方天地。哪怕他沉默寡言,哪怕他冷面冷情,他的维护,却如山岳般坚实可靠。
这份认知,让我心中那片因替嫁而来的荒芜冻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挣扎着破土而出。
夜深了。
而遥远的皇宫深处,某座华丽宫殿的灯,却亮至天明。
醉意朦胧
夜色已深如浓墨。
我靠在锦墨堂寝殿的窗边软榻上,手里虽拿着本医书,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院中石灯笼里的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将光秃的树枝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我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萧顺霆还未回锦墨堂。
自宫宴归来,他将我送至门口便去了剑墨轩,说是还有军务要处理。可此刻已近子时,前院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周嬷嬷方才亲自去送过一次参汤,回来时只低声对我说:“王爷还在书房,面色不大好,今日酒饮得杂了。”
是了,宫宴上那些敬酒,有御赐的,有同僚的,有宗亲的,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试探——他几乎来者不拒。我当时只觉他面色如常,没想到……
“王妃,您先歇下吧?”青黛第三次轻声劝道,“王爷处理完公务,自会歇息的。”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我再等等。”手中医书上的字迹渐渐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今日马车里他闭目养神的侧脸,以及他拒绝黄贵妃赏赐时那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平日不同,少了些往日的沉稳利落,多了几分沉滞,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灯笼光晕下。
是萧顺霆。
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夜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院门口,似乎顿了顿,目光投向寝殿这边——窗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在冬夜里格外醒目。
我站起身,正要示意青黛去迎,却见他已经抬步朝这边走来。
步伐还算稳,但细细看去,身形比平日微微松垮了些许。待他走近廊下,灯笼光清楚地映出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冷峻轮廓,但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也布着血丝,那双向来锐利清醒的凤眸,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有明显的迟滞。
他醉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在我印象里,萧顺霆永远冷静自持,如同冰封的渊潭,深不可测。可此刻,那层坚冰似乎被酒意融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某些不同寻常的质地。
“王爷。”我迎到门边,屈膝行礼。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垂眸看着我。那目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看得我耳根微微发烫。半晌,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抬脚跨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