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太医院院正陈太医再次诊脉后,走到一直守在床尾、如同石雕般的我面前,躬身低语,语气沉重,“王爷失血过多,脉象微弱。最棘手的是这毒……毒性极为诡异猛烈,似是数种剧毒混合炼制,老夫行医数十载,亦未曾见过。如今虽用药物暂时压制,但若十二个时辰内寻不到对症的解药或解毒之法,恐怕……”他顿了顿,不忍再说下去。
恐怕……毒素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已经麻木的心脏。我站在那里,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僵硬冰冷,唯有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陈太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异常平稳,“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王府没有的,我去求,我去找。需要试药,用我的血。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救他。”
陈太医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老夫……尽力而为。”
太医们又聚到一旁低声商议药方,内室里只剩下我和床上昏迷不醒的他,以及角落里垂手侍立,同样一身血污、双眼赤红的斩霄。
我缓缓走到床边,跪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昨夜他替我挡剑时那决绝的背影,他倒在我怀中时微弱的“别哭”,一遍遍在脑中回放,每一次都像钝刀割肉。
是我……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他怎么会……
“萧顺霆,”我俯下身,贴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我不准你有事。你说过王府是我的家,你说过有你在……你不能言而无信……你醒过来……你醒过来看看我……”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混入那暗色的血污。
就在这时,他置于身侧、被锦被掩盖的手指,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昏迷。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涣散而无神。但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将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我泪水模糊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别……怕……”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我用力点头,想给他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
他的目光又极其缓慢地移开,越过我,落在了角落里的斩霄身上。
斩霄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王爷!”
萧顺霆的视线落在斩霄脸上,那涣散的眼神里,陡然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不容错辨的锐利寒光。他嘴唇再次翕动,这一次,极低哑、极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笔……纸……”
斩霄立刻领会,迅速取来笔墨和一张小笺,放在床边。
萧顺霆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执笔。他看着那支笔,眉心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厉。
“王爷,”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说,我写。”
他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他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重新睁开,一字一顿,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第一,持我令牌,调西山大营……瞿麦所部,入京换防……东、北二门。”
我心头剧震。西山大营是萧顺霆嫡系中的嫡系,瞿麦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调他们入京换防关键城门,这是……要掌控京城部分防务?
我压下惊骇,提笔迅速记下。
“第二,”他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夜刺客……所用箭矢、刀剑纹样……拓印,连同……三人尸身……送镇西王府。告诉他……‘猎狐’。”
猎狐?是暗号?还是某种行动指令?
“第三,”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森然的寒意,“查……黄氏兄长……黄瑾柏,户部亏空……与江南盐引旧案……所有证据,三日内……递御史台……张礼锐。”
这是要直接对黄贵妃的母族下手!而且是直击要害的贪腐罪证!
“第四……”他喘息了几下,额上渗出冷汗,眼神却愈发冰寒迫人,“宫中……我们的人……动起来。‘病逝’……或‘暴毙’……选一个,要快。”
我执笔的手猛地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这是要……清理宫中的眼线?还是……直接对黄贵妃身边人下手?
他察觉到了我的颤抖,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停顿了一瞬,那冰寒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去办。”他对斩霄吐出最后两个字,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迷,只是眉心依旧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杀意。
斩霄双手接过我记录好的纸笺,目光迅速扫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决绝:“属下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他重重叩首,起身,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身未干的血迹与冲天杀气,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太医们压抑的商议声,和他微弱艰难的呼吸。
我跪在床边,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纸笺,那一条条冷静狠辣、直指核心的反击指令,像一道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谁能想到,这个重伤濒死、昏迷在床的男人,在睁开眼的短短片刻里,便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剑锋直指幕后元凶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