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谁?谁会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送来救命的奇药,又留下这样一封语焉不详、却暗含关切与警示的信?
“风波未平……”萧顺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看向我,语气郑重,“这封信,还有七星海棠叶的事,除你我与斩霄、周嬷嬷外,不得再让第六人知晓。那玉盒和信笺,稍后让斩霄处理掉。”
“是。”我点头,明白其中利害。这神秘的“故人”是友非敌尚难断定,但其能轻易弄到稀世奇药,又能精准掌握王府动静,绝非寻常之辈。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爷觉得……此人会是敌是友?”我忍不住问。
萧顺霆望着帐顶,神色冷峻:“送药是友,隐匿行踪是敌非友。暂且……不必深究。眼下,”他重新看向我,目光沉沉,“黄氏那边,有何动静?”
他果然一刻也不曾放松对敌人的警惕。我将这两日从斩霄和周嬷嬷处听来的消息简要说了:黄贵妃兄长黄谨柏被御史弹劾,皇上已下旨令其停职待查;西山大营瞿麦部已接管京城东、北二门防务;宫中亦有两名与黄贵妃过从甚密的宫人“暴毙”……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那冰冷的杀意,时隐时现。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闭上眼,低声道:“还不够。”
短短三个字,却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心。
我知道,这场因我而起的刺杀,触及了他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他的反击,绝不会止步于此。黄贵妃及其党羽,必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王爷,”我轻声劝道,“眼下养伤要紧。雷霆之怒,也需待您痊愈之后。”
他“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显然也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我见他似乎又有些疲乏,便道:“王爷再歇息一会儿吧。妾身就在这儿守着。”
他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我满是倦容的脸上:“你……去歇息。”
“我不累。”
“去。”他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命令,“你若累倒了,谁给我喂药?”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心头微暖,知道他是心疼我连日守候。
“那……妾身就在外间榻上歇息,王爷若有不适,随时唤我。”我妥协道。
他这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既不影响他休息,也能让我随时看清他的状况。然后,我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和衣躺在外间的软榻上,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便模糊了。
朦胧间,我似乎听到内室传来极轻的响动,仿佛是压抑的闷咳,又仿佛是身体挪动时牵动伤口的细微抽气声。
我立刻惊醒,屏息细听。
内室寂静无声。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伤口疼,怕吵醒我,强忍着?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内室门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他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熟了。可借着微弱的光线,我却看见他额角有未干的汗迹,搁在锦被外的手,指节微微蜷缩着,显得有些僵硬。
他果然在忍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没有犹豫,我轻轻走进去,从铜盆里拧了温热的帕子,坐到床边,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我的动作很轻,他却还是察觉了,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昏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睡意,只有清晰的痛楚和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吵醒王爷了?”我低声问,手下动作不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许久,才低哑地道:“……疼。”
简单的承认,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这个向来强大冷硬、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坦露了他的脆弱与痛楚。
我鼻尖一酸,柔声道:“陈太医说了,伤口在愈合,是会疼的。忍一忍,过几日便好了。”说着,我放下帕子,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他那只紧攥着的手上,试图将那僵硬的指节一点点掰开,用自己的掌心,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他没有抗拒,任由我动作。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而这一方小小的、弥漫着药香的床榻之间,两颗曾经隔阂、猜忌的心,却在伤痛与守护中,悄然靠近,温暖着彼此。
名声在外
日子在药香和日渐回暖的春意里,不紧不慢地滑过。
萧顺霆的伤势,在七星海棠叶的奇效和精心的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胸前的伤口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周围皮肉的红肿消退,开始微微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失血过多的苍白渐渐从脸上褪去,虽然依旧清瘦了些,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神采,已一日日恢复往日的锐利清明。
只是陈太医再三叮嘱,伤及肺腑,须得绝对静养,不可劳神,更不可妄动真气。于是,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片刻不得闲的北凉王,竟真被按在了锦墨堂的内室——我的坚持,加上陈太医的医嘱,以及他自己或许也知此次凶险,难得地没有强硬反对。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只是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或听我读些书册。后来便开始过问府中事务,听周嬷嬷禀报,或召斩霄低声吩咐些事情。但他很守“规矩”,从不在我面前谈论具体的朝堂纷争或血腥报复,只处理些必要的王府庶务和军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