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并非全然是恭维或依赖。这些日子,我看着他如何在重伤中布局反击,如何将王府权柄交付于我,如何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时局中沉稳应对。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愿意护着我的那颗心。
他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难以言喻的柔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
“记住你的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叹息,与某种沉重的笃定。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看星河转移,灯影渐稀。
直到夜露渐重,周嬷嬷上前轻声提醒该回房了,我们才分开。
丫鬟们开始收拾残局,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今夜之后,王府里关于王爷王妃七夕共放荷灯、鹣鲽情深的佳话,怕是又要添上一笔了。
回到锦墨堂,洗漱更衣后,我依旧有些沉浸在方才的静谧美好中。坐在妆台前,由青黛梳理长发时,嘴角仍不自觉地带笑。
“王妃今日心情真好。”青黛笑着打趣。
“是啊,”我轻声道,“今日……很好。”
然而,这份宁静的美好,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我即将歇下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斩霄刻意压低、却难掩凝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王妃,方才看守后园莲池的护卫来报……说在水中捞起一盏未曾点燃、样式奇特的荷灯,灯上……有字。”
我与萧顺霆对视一眼,方才的温情瞬间褪去,眸中同时染上警惕。
“拿进来。”萧顺霆沉声道。
斩霄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湿漉漉的荷灯。那灯并非王府准备的绡纱荷花灯,而是用某种暗绿色、近乎墨色的厚纸折成,式样古怪,像一片扭曲的荷叶。灯芯处有烧过的痕迹,却未曾点燃。
斩霄将灯小心放在桌上。烛光下,可以清晰看到那墨绿色的纸面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字迹歪斜诡异,如同血书:
“月前归关,云亭断魂。”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朱雀图案。
萧顺霆盯着那两行字和那个图案,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眼中风暴凝聚。
而我,看着那“月前归关,云亭断魂。”的字眼,想起方才水边他那个突兀的问题,和那句沉重的“记住你的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爬满全身。
这盏诡异的、未燃的荷灯,是何时被放入池中的?是谁放的?
那“云亭断魂”……指的是什么?
星河为证
那盏墨绿色的诡异河灯,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七夕之夜温馨的余韵上,将所有的柔情与静谧瞬间冻结。
灯上的朱砂字迹歪斜如血,“月前归关,云亭断魂?”八个字,在烛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个简陋的朱雀图案,更是让我心头剧震——这与之前送来七星海棠叶和密函的“故人”留下的标记,何其相似!难道……是同一个人?可上次是救命赠药、善意示警,这次却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萧顺霆的脸色在灯光下阴沉得可怕。他拿起那盏湿漉漉的灯,指尖摩挲着那朱雀图案,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要透过这粗糙的纸张,揪出幕后那双隐藏极深的手。
“斩霄。”他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今夜所有靠近后园莲池的人,一个不漏,全部查清。池水上下游,方圆百丈内,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其他异物或痕迹。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归关”二字上,“去查查,最近京城内外,可有什么特别的‘归’的说法,或是……哪些人,快要‘归’了。”
他的指令清晰而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斩霄肃然领命,拿起河灯,匆匆退下。
锦墨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可这寂静却与方才水榭边的宁静截然不同,充满了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张力。窗外,七夕的星河依旧璀璨,牛郎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可在我眼中,那星光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
“王爷……”我下意识地靠近他,声音有些发颤。那“归关”二字,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是指下次的“宴会”吗?还是……更近的时刻?
萧顺霆转过身,看向我。他眼中的风暴稍稍收敛,但那份冷峻与凝重却丝毫未减。他伸出手,握住我微微发凉的手。
“别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不过是些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鼠辈,故弄玄虚罢了。”
他语气里的笃定与不屑,多少驱散了一些我心中的寒意。是啊,若真有十足把握,何须用这等偷偷摸摸投递警告信的方式?这反而暴露了对方的忌惮与底气不足。
“可是那朱雀图案……”我仍有些不安。
“图案可以模仿,笔迹可以伪装。”萧顺霆眸色深沉,“未必就是同一人。或许,是有人想借‘故人’之名,行挑拨恐吓之实。”他顿了顿,又道,“也或许……是那‘故人’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黄氏那等明面上的敌人。”
他这话,与之前密函中“黄雀在后”的警示不谋而合。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这一夜,注定无眠。
萧顺霆没有离开锦墨堂,他就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但我知道,以他的警觉,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而我躺在内室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耳边反复回响着“月前归关,云亭断魂”那八个字,还有萧顺霆那句低沉的“记住你的话”。越想,越是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