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丝毫看不出重伤初愈的迹象。玄甲黑披,在火光与夜色中,像一尊沉默的杀神。
马儿不安地踏动着蹄子。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的我。没有再多的话。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出发!”
低沉而有力的命令划破夜空。数十骑同时动作,马蹄声骤然而起,如滚雷般碾过王府的青石地面,朝着大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只余下渐渐远去的闷响和空中飞扬的、尚未落定的尘埃。
我扶着冰凉的门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发丝凌乱。眼眶热得厉害,但我死死咬着唇,不让那蓄积的泪水落下。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也听不见了,直到那被火光照亮的道路重新被黑暗吞噬,我才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巨大的北境舆图还摊在桌上,上面被他手指点过、划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他留下的、混合了皮革、金属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急促而真实的噩梦。
我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地图上“云州”那个点,又移到旁边他标注的进军路线上。那条蜿蜒的线,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一端系着边关烽火,一端……系着我的心。
青黛和周嬷嬷悄悄走了进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也都红了。
“王妃……”青黛哽咽着唤了一声。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传令下去,王府各门落锁,护卫轮班值夜,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出入。”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周嬷嬷,府中日常用度削减三成,节省下来的银钱物资,单独登记造册,以备不时之需。”
“是。”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我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曾是他离去的方向,“从明日起,我要知道北境战事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无论来自官报还是市井流言,第一时间报给我。”
“老奴(奴婢)明白。”
她们退下后,偌大的议事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我慢慢走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气息。桌上,除了地图,还有半盏未饮尽的冷茶。
我端起那茶杯,指尖传来的冰凉让我打了个寒颤。
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比上次更甚。上次尚有缓冲,尚有准备,而这次,从接到军报到他人马离去,不过几个时辰。战争,就这样粗暴地撕开了我们刚刚愈合的温情,将我们抛入未知的、充满血腥气的命运洪流。
我将那杯冷茶缓缓饮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萧顺霆,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等你。
无论多久。
窗外的更鼓声,不知何时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
长夜,才刚刚开始。
战火燃起,千里相隔。王府在乔锦薇的主持下井井有条,而北境战况的消息却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好坏参半。在无尽的担忧与等待中,那一封封穿越烽火、沾染风尘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与支撑。铁血战神在沙场间隙,会写下怎样的字句?
平安家书
萧顺霆离开后的头三天,王府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寂静得可怕。
白日里,我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府务,听取周嬷嬷和各处管事的汇报,核查账目,安排用度。我说话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做出的决定也大多稳妥。周嬷嬷看我的眼神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钦佩取代。她大概以为我会消沉,会慌乱,会躲在房里以泪洗面。
我没有。我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必须坚强”包裹起来,捆扎得严严实实。因为我知道,这座王府,现在不能乱。这是他交给我的,是我们的“家”,我必须替他守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或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条街巷的更鼓,那种无边无际的空寂和担忧,便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我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到了哪里?是在日夜兼程地赶路,还是已经抵达前线?北境的风沙大吗?他的伤口会不会因颠簸而疼痛?面对二十万敌军,他……
每每想到这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我只能翻身坐起,点亮灯烛,拿出他留下的那枚墨玉私印和玄铁虎符令牌,一遍遍地摩挲。冰凉的触感能让我稍微冷静下来,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等待,成了最熬人的酷刑。尤其是对前方战况一无所知的等待。
第四日清晨,我用过早膳,正打算去书房查看往年北境粮草调拨的旧例,青黛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尘土的牛皮筒,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眼睛里闪着光。
“王妃!信!王爷的信!北边送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开了几滴也浑然不觉。我几乎是抢步上前,从青黛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筒。筒身还带着北地清晨的凉意,粗糙的表面沾着泥点和风沙的痕迹,筒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正是他那方小小的“霆”字私印——不是平时用的那方,而是更简朴、便于携带的军中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