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被抬进来的。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颊耳朵满是冻疮,嘴唇干裂出血,有的身上还有刀箭创伤。斩霄伤得最重,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血迹已冻成黑紫色,发着高热,人已半昏迷。但他们带回的消息,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物资……大部分……送到了……”斩霄在昏迷前,抓着我的手,用尽力气嘶哑道,“我们……到云州城外时……正赶上……蛮子猛攻……王爷……王爷亲自带人……从侧翼杀出接应……东西……都进城了……”
他说,他们最后一段路走得极其艰难,遭遇了不止一波身份不明武装的袭扰,损失了七名弟兄和部分物资。为了甩开追踪,他们冒险翻越了一座积雪深厚的荒山,差点全军覆没。终于在某个黎明,遥遥望见云州城巍峨却残破的轮廓时,正遇上柔然联军发动新一轮猛烈攻势,战鼓震天,杀声动地。
他们躲在乱石后,看到玄甲黑骑如一道利刃从城中突出,直插敌军侧翼,所向披靡,那领军之人,正是萧顺霆!斩霄当机立断,带人趁乱冲向接应队伍,将最重要的物资包袱,亲手抛到了王爷马前……
“王爷……接到包袱……看了属下一眼……那眼神……”斩霄喘着气,脸上却仿佛有光,“他……举着那包袱……对将士们喊……”斩霄模仿不出当时的话,但意思却传达得清清楚楚——寒衣和药到了,王妃送来的,后方没有忘记他们!
然后,萧顺霆命亲兵护送斩霄几人从一条隐秘通道撤回,自己则带着那批突如其来的物资,重新杀回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王妃……属下……幸不辱命……”斩霄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快!抬下去!请陈太医!用最好的药!”我连声吩咐,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斩霄他们被抬走的背影,我扶着门框,久久站立。风雪从门外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冷,我却感觉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他收到了。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他收到了我的寒衣和药。
他说“霆在,城在”。
那我送去的,或许不仅仅是御寒之物,更是“与他同在”的信念,是“家在后方”的支撑。
我回到书房,摊开信纸,想写点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最终,只落下几个字:
“知你安好,衣药得达,心稍安。盼归。”
这封信,要等下次信使来,才能送出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云州城下,此刻应该也是大雪纷飞吧?
不知那件绣着“安”字的内衣,他是否已经穿上?
不知那瓶浓缩的药膏,是否缓解了某个士卒冻伤的痛苦?
不知他举着包袱高喊时,是否有一瞬间,想起了我?
斩霄说,王爷看到包袱时,那眼神……是怎样的眼神呢?
我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万里风雪路,心意已抵达。
这或许,就是此刻黑暗中,唯一能握住的光。
寒衣虽至,战局未解。就在乔锦薇稍感安慰之时,更加可怕的消息却如晴天霹雳般传来——云州城破在即,萧顺霆为掩护主力突围,亲率断后部队,陷入重围,生死不明!一直苦苦支撑的信念面临崩塌,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险境传闻
斩霄等人被抬下去救治后,王府再次陷入一种紧绷的等待中。这一次,等待的不再是寒衣能否送达,而是那批承载着无数人心意的物资,究竟能在血肉横飞的云州城头,发挥多大的作用?萧顺霆,能否凭借此渡过难关?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京城的冬日一如既往地寒冷沉闷,朝廷的邸报上关于北境的战事依旧语焉不详,只说“敌我胶着”、“坚守待援”。市井间的流言倒是多了些,有说北凉王得了神秘补给,军心大振,打退了蛮子好几次进攻;也有说云州城破在即,朝廷已打算放弃云州,退守第二道防线。
我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府务和照顾伤员上。斩霄的高热在陈太医的精心治疗和我配制的汤药下,终于退了下去,伤势也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其他几名受伤的亲兵也得到了妥善安置。看着他们逐渐恢复生气,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能略微松弛一丝——至少,我派去的人,大部分活着回来了,他们的牺牲与付出,没有白费。
我给萧顺霆写了信,简单告知斩霄等人已平安归来,正在养伤,请他放心。也再次叮嘱他保重自身,寒衣药膏务必用好。信送出去后,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回音。
日子在期盼与隐忧中滑过。庭院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腊月将近,年关的气息开始在京城弥漫,可王府里却感受不到半分喜庆,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共同守护着一个脆弱的希望。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霾沉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没有风,也没有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寒冷。
我正与初步康复、脸色仍显苍白的斩霄在书房里,听他回忆最后在云州城外看到的战况细节,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画面。斩霄说到王爷接到包袱后,返身杀回敌阵时那决绝无畏的背影,眼中犹有激动与崇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