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我目光转向那些堆在矮榻上的书册,其中一本封面上甚至画着简略的妇人抱子图。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窘迫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坦然,拿起那本画着图的小册子:“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李太医说,你胎气虽稳,但底子虚,孕期会比常人更辛苦些,需加倍仔细。”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略显稚拙的图文,“这上面说,孕中妇人易腿部浮肿,久卧更甚,需时常以温热药汤浸泡,再辅以按摩,由下而上,疏通气血,可缓肿胀,亦能安神。”又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医书,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还有,妇人孕中,口味多变,乃常理,需尽量顺应,但不可过食寒凉辛辣、或性烈发散之物,以免扰动胎元……”
他说着这些寻常丈夫或许根本不会留意、甚至觉得琐碎无谓的细节,语气平静而认真,仿佛在部署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胜负,关乎他最珍视的“城池”安危。
我心中酸软一片,眼眶又有些发热,忙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这个男人,他或许不懂吟风弄月,说不出华丽的甜言蜜语,却正在用他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一点点学习如何做一个好丈夫,一个……未来的好父亲。这比他任何战场上的胜利,都更让我觉得珍贵。
“王爷不必如此……”我哑声道,喉咙有些堵,“有周嬷嬷和青黛细心照料,还有太医定时请脉……”“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伸手握住我放在锦被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瘦得骨节都有些分明的手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这些事,我该做,也想做。”他顿了顿,补充道,“亲眼看着,亲手做着,心里才踏实。”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却听出了其中不容动摇的执拗与深埋的柔情。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日我苍白虚弱倒下时,他心中涌起的巨大恐慌和无力感。
从那天起,他不仅“看”,更开始切实地“做”。
卧床的第七日,李太医终于捻着胡须,松口允许我每日在室内稍稍走动片刻,但需有人搀扶,时间不可过长。当我第一次在青黛和周嬷嬷的小心搀扶下,尝试将双脚落地时,一阵久卧后的绵软无力袭来,更兼气血不畅,小腿果然有些微的浮肿,脚踝处皮肤按下去,留下一个浅淡的、缓慢回复的凹痕。
萧顺霆一直守在旁边,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他立刻注意到了我蹙眉和按揉脚踝的小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等我被搀扶着在屋内慢行两圈、额角渗出细汗、重新坐回床榻边缘后,默默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他亲自端着一个厚重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紫铜盆回来,盆中汤水呈淡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周嬷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柔软的棉巾和一个小巧的玉轮。
“太医开的方子,用这药汤浸泡,可温通经络,缓解浮肿。”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将铜盆放在我脚前的地毯上,试了试水温,然后伸手,便要为我脱去鞋袜。
“王爷!”我惊得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脸颊发烫,“这如何使得?让青黛来就好……”
“别动。”他按住我微肿的脚踝,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小心地替我褪去柔软的绫袜,手指尽量避免碰到我可能不适的皮肤,然后将我的双脚轻轻托起,缓缓浸入温度恰好的药汤中。温热微烫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微肿的足部,一股暖意顺着脚心直往上蹿,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连带着有些紧绷的小腿肌肉也松弛了些许。
这还没完。待我泡了一盏茶功夫,额际微微见汗,他示意青黛递过棉巾,然后竟真的挽起袖子,用棉巾仔细擦干我双脚每一处水迹,连脚趾缝都未忽略。接着,他拿起那个温润的玉轮,又捧起我一只脚,放在他屈起的膝上垫着的软巾上。
“医书上说,泡后以玉轮或掌心沿经络推按,效果更佳。”他解释道,声音低沉。然后,他便用那玉轮圆润的一端,沿着我的脚心、足弓,到脚踝、小腿肚,一下下、力道均匀适中地滚动、推按起来。另一只手则扶稳我的小腿,拇指偶尔在特定的穴位上轻轻按压。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异常轻柔耐心,每一次滚动和按压都仿佛经过丈量,既不会让我感到疼痛,又能切实缓解那种胀闷感。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动作和我的反应上。烛火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连下颌那道浅浅的疤痕都显得不那么凛冽了。
起初我还有些僵硬和羞窘,浑身不自在。但渐渐地,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带来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松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在床头软枕上。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连带着多日卧床的郁气都似乎被驱散了些。
“舒服些吗?”他忽然抬头问,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点点头,鼻尖又有些发酸,忙偏过头去:“嗯……好多了,谢谢王爷。”
他似是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李太医说了,每日睡前若能如此按摩片刻,可防浮肿加剧,亦能助你安眠。”他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低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问清楚了穴位和走向,也试过力道,应当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