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他才仿佛重新找回了些许神智,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一直由周嬷嬷小心抱在怀中、裹在柔软襁褓里的那个小婴孩。
孩子方才被匆匆清理包裹后,便一直安睡着,对外面这场关乎他母亲生死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此刻,仿佛感应到父亲的目光,他忽然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小猫似的嘤咛。
萧顺霆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脸蛋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是他和薇儿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新生的希望。可方才,为了这个孩子的降临,薇儿几乎……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一下孩子柔嫩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襁褓是滚烫的,又仿佛怕自己手上残留的血污和冰冷,惊扰了这脆弱的安宁。
周嬷嬷察言观色,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往前送了送,轻声道:“王爷,您看,小世子多像您。眉眼,这鼻梁……娘娘若是看到,不知多欢喜。”
萧顺霆的目光凝在孩子脸上,看了许久,久到周嬷嬷手臂都有些发酸。终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重新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却异常轻柔地,用指背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蓬勃的温度。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击中了他——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薇儿共同创造的生命。愤怒、后怕、庆幸、爱怜……无数情绪交织翻腾,最终化为眼底一片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他……可还好?”萧顺霆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问的是孩子。
“回王爷,小世子虽早产了些,有些瘦弱,但哭声有力,李太医方才出来时看过一眼,说小心将养着,无大碍。”周嬷嬷连忙答道。
萧顺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扇依旧紧闭的产房大门。里面的动静已经平缓了许多,但显然抢救还未结束,太医们仍在忙碌。
“王爷,”周嬷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小世子……尚未取名。您看……”
取名?萧顺霆微微一怔。是了,孩子出生,该有个名字。他之前想过许多,文武兼备的,寓意深远的。可此刻,看着这扇门,想着里面那个为他闯过鬼门关、此刻仍未脱离危险的女子,所有那些华丽的字眼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紧闭的门扉和孩子安睡的稚嫩脸庞之间游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就叫……‘安’吧。”
萧祈安。
祈愿他的母亲,从此平安顺遂,再无灾厄。亦盼这孩子,一生安宁。
周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其中深意,眼中含泪,重重点头:“是!小世子名安!好名字!”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李太医一脸疲惫,眼窝深陷,但神情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他看到门外形容狼狈却眼神灼亮逼人的萧顺霆,连忙躬身:“王爷……”
“王妃如何?!”萧顺霆一步上前,截断他的话,声音紧绷。
“回王爷,托王爷洪福,王妃娘娘吉人天相,出血已彻底止住,脉息也稳住了,只是……”李太医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只是此番损耗太过,元气大伤,精血亏虚得厉害,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仍未苏醒,需以极品药材仔细温养,且未来数月,乃至更久,都需绝对静卧休养,丝毫劳累不得,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否则……恐有损寿元,再难恢复。”
性命无忧。
这四个字,让萧顺霆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虽然听到后面“损耗太过”、“损及寿元”时,他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但比起方才濒临失去的灭顶之灾,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属于北凉王的沉稳与决断,尽管那沉稳之下,是汹涌未平的后怕与心疼。
“本王知道了。李太医,此番辛苦了。王府库藏,若有所需,尽管取用。务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法子,让王妃尽快康复。”他郑重道,“王妃养病期间,锦墨堂内外,由你全权负责。任何人、任何事,不得惊扰王妃休养。”
“臣定当竭尽全力!”李太医躬身应诺。
“现在,本王可以进去看她了吗?”萧顺霆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恳切。
李太医略一犹豫,还是侧身让开:“王爷请。只是娘娘尚未醒,需安静。”
萧顺霆点点头,示意周嬷嬷照顾好孩子,然后,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生死、也承载了他全部恐惧与希望的门。
室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药味。窗子开了一道小缝,秋风送入些许清新的空气。床榻已经被快速更换了洁净的被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瘦削尖了下巴的苍白小脸。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安静,安静得让萧顺霆的心口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露在锦被外、冰凉纤细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薇儿……”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哽咽,“我在这里。孩子也很好,叫祈安……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