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墨堂内,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真实的欢声笑语。周嬷嬷和青黛脸上整日带着笑,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萧顺霆虽然依旧忙碌(北境军粮案的调查并未停止),但眉宇间的沉郁和紧绷明显淡去,每当回到锦墨堂,看到我和安儿,他周身冷冽的气息便会悄然融化,变得温和而宁静。
似乎,所有的阴霾都已过去,剩下的只有新生命带来的无尽喜悦与希望。
这日傍晚,我喝过药,精神稍好,萧顺霆将吃饱喝足、睁着乌溜溜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安儿抱到我怀里。我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柔软温热的小生命,他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我的一缕头发,黑亮的眼睛纯净得不染尘埃。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恐惧、挣扎,仿佛都得到了补偿,心中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圆满和喜悦填满。
萧顺霆坐在床边,手臂环着我和孩子,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这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温馨时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我们三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片暖融融的暮色中,外间传来斩霄刻意压低的禀报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凝重,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心湖。
萧顺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低头,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将我和孩子安顿好,温声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目送他起身。他走到门边,掀帘时,夕阳恰好勾勒出他半边侧脸,那刚刚柔和下来的轮廓,似乎又悄然绷紧,恢复了属于北凉王的冷硬线条。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间的声响。
我抱着安儿,轻轻拍抚着他。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扁了扁嘴,但终究没有哭,只是将小脑袋更紧地往我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大半,天际残留着一抹艳丽的红,如同凝固的血色。
喜悦的余温尚在怀中,而窗外,夜色已悄然漫上屋檐。
取名寄意
萧顺霆出去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脸上已看不出方才在门边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如同秋日湖面深处未散的薄雾。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怀里已然又睡着的安儿,小心翼翼地放回铺着柔软棉垫的摇篮,仔细掖好小被角,动作已然娴熟了不少。
“外头有事?”我轻声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一些琐务,已吩咐下去了。”他转身坐回床边的矮凳上,握住我的手,力道温和而坚定,“不必挂心,你现在只需安心休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感觉到,那绝不仅仅是“琐务”。斩霄禀报时的语气,他方才瞬间的神情变化,都说明了问题。只是他不愿说,我便不问。如今我虚弱至此,安儿尚在襁褓,知道太多除了徒增忧虑,并无益处。我能做的,便是尽快养好身子,不成为他的拖累。
“安儿今日好像又重了些。”我转移了话题,目光温柔地落向摇篮。
提到孩子,萧顺霆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唇角微微上扬:“嗯,李太医晨间来看过,说长得很好,比刚出生时扎实多了。”他顿了顿,看向我,“就是太能睡,除了吃便是睡,倒真应了他这‘安’字。”
我闻言也笑了,产后虚弱,这一笑便牵动了腹部的伤处,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萧顺霆立刻紧张起来:“扯着了?疼不疼?”他伸手想查看,又顾忌着我的伤处和衣衫,手停在半空,眼底满是心疼与懊恼,“怪我,不该惹你笑。”
“没事,只是轻轻扯了一下。”我缓过那阵细微的疼,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安儿能睡是福气,说明他心安,身子也舒坦。只是……这‘安’字,虽是好意头,作为乳名极好,但作为正式的名字,是否稍显……单薄了些?”我斟酌着词句问道。其实自从他告知孩子名“祈安”后,我心中便隐约有这个念头。祈安,祈愿平安,寓意自然是极好的,倾注了他对我母子最深切的期望。但作为北凉王府的嫡长子,未来可能要承袭爵位、担当重任,这个名字是否承载得足够?
萧顺霆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紫红色,王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如同洒落人间的星子。他的背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许多无形的重量。
“单薄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或许吧。”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摇篮,“我这一生,自懂事起,似乎便与‘平安’二字无缘。父母早逝,刀头舔血,朝堂倾轧……见过太多的阴谋算计,生死无常。‘平安’于我,曾是奢望,是战场上拼杀间隙偶尔掠过的、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我,而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悠远。“直到遇见你,薇儿。”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牵挂,还有值得拼尽一切去守护的温暖。我想要你平安,想要我们的家平安。这念头,比任何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野心都更强烈,更根本。”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起伏,却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上。我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想要传递一些温度给他。
“所以,当我知道你有了身孕,欣喜之外,是巨大的恐惧。”他继续道,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坦露心迹后的释然与沉重,“我怕护不住你们,怕这世间的风雨惊扰了你们。生产那日……我更怕。”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刻骨的后怕,我们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