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越颐宁的半边身子?才出廊下,被?他拦腰捞了回?去。
扑鼻的淡淡兰草香,混着浓烈的皂角余味,还有丰润的水汽,侵染了她的周身。
她微微一愣,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起伏,湿润的触感穿过春衣,黏了上来。
越颐宁这回?是真惊讶了,下意识抬手握住谢清玉紧紧箍着她腰的手,一摸,全是温热的水渍。
他听到她说?她要走了,顾不?得将身上的水迹擦干,披上一层单薄的中衣,散着还在滴水的长,便?急匆匆地出来了。
耳边是谢清玉急促的喘息声,似是担忧她真的无?情离开?的后怕。
“不?要走。”谢清玉伏在她耳边,他缓过来,轻声说?,“。。。。。。。我很快就好了,请小姐再等?等?我好吗?”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越颐宁动作顿了顿,应了:“我不?走。”
她似乎是在哄着他,知道他无?法招架,声音故意温柔了些,“你先放开?,不?然我怎么进去呀。”
银羿站在后面,根本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他再怎么躲,还是能看见日光落在廊下木地板上的影子?,两道依偎的身影分开?,谢清玉黏在越颐宁身旁,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屋,一阵香风拂过,房门合上。
关?了门,越颐宁这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谢清玉,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水浸得半湿了,黏在身上,月白色的棉袍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分明的肉色,几乎是半透明了。水痕蜿蜒直下,洇出更深的水色,勾勒出他虽清瘦却又紧实的身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