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别无他法,悄悄穿上鞋,小心翼翼跟着楚潭溜到楼下。
中午日头最毒,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狠狠刺着皮肤。白羽心虚得很,一步三回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后背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楚潭对那辆锈迹斑斑的老旧自行车兴趣极大,扒拉着就要往上爬。他一手抓着白羽的肩借力,一手去够车把,摇摇晃晃地想踩上脚蹬。
梦想还没实现,一双手突然从后面出现,毫不留情地把他抱了下来。
是余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严肃些。
“楚潭,你又带着白羽瞎跑。”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想骑车嘛……”楚潭自知理亏,小声嘟囔,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余石却罕见地没批评他,而是转头问白羽:“你呢?也想骑?”
白羽自然是想的。他看着那辆高大的自行车,眼里有渴望。他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更小:“嗯。”
“车太大了,你们还够不着。等你们再长大点,我教你们。”余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严厉的口吻,“现在,回去睡觉。”
“那你再给我一百颗糖。”楚潭趁机伸手,故技重施。
“……没有了。”余石面无表情地驳回。
“……好吧。”楚潭撇撇嘴,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大两小的影子短短地踩在脚下,热气一阵阵从地上冒出来直熏眼睛。
白羽低头看着余石被阳光缩短的影子,一跨步一跨步地跟着她的步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上的倒刺,心里默默地想着:快点长大吧,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学骑车了。
日复一日的日子单调又略显无趣,时光很快来到九岁那年的暑假,天气格外闷热,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黏黏地水汽附着在空气里,无死角地熏着人们的每一寸皮肤。
一个清晨,所有孩子都还沉睡在梦境里。白羽醒得早,爬起床,发现院里异常热闹,来了许多开大车的人,正一箱一箱往下搬东西,都是崭新的文具、书本和衣服。
楼下站着一个格外贵气的小孩,衣服干净漂亮,料子看起来就很好,崭新得仿佛带着阳光的香味。他背着皮质书包,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精美的卡通手表,脖子上还有一根看不见吊坠的闪闪发光的银项链。
他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板砖”,有点像余石后来用的那种智能手机,但更薄更亮,只见他在光亮的屏幕上用手指点来点去,神情专注。
白羽穿着领口破了小洞,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躲在二楼走廊的柱子后面偷偷看他,把他柔软的发丝和精致的眉眼,干净漂亮的衣服鞋子,乃至所有亮晶晶的装饰都看了个遍,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迷迷糊糊的“羡慕”。
“你在偷看我。”那孩子突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柱后的白羽,径直朝他走来。
原来近距离看长这样啊……真好看。
白羽看得有点愣神。等他反应过来,那张好看的脸已凑到眼前,正毫不掩饰地带着点好奇和审视地打量着自己。
“你是这里的孩子?”他问,声音清亮。
“嗯。”白羽局促地扯了扯自己有些短旧,领口还破了小洞的睡衣下摆,突然感到一阵难堪,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那孩子不远不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且不掺恶意的疑惑:“他们穷到不给你们买新衣服穿吗?”
“还……还能穿……”白羽眼神躲闪,声音更小了。
“你等着。”那孩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开,从一个打开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短袖短裤套装,塞给白羽,“给,我专门买来送给你们的,是干净的,你穿吧。”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白羽,催促道:“你快换上试试。”
白羽捏着柔软光滑的新衣服,包装袋发出好听的窸窣声响,脸颊有些发烫,低着头跑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旁边的小更衣室。
那孩子竟也跟着要进来。
白羽慌忙拦住他,手抵着门,义正词严:“你别进来,我要换衣服。”
“我们都是男生,没关系的呀。”小孩笑得单纯又理所当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白羽瘪瘪嘴,不好再说什么,抱着新衣服走进去,背过身去,快速脱掉旧衣,换上新装。新布料滑滑的,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味……
他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肚子位置的布料。
手感真好啊……
“你好白啊!”声音突然从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一只手还好奇地捏了捏他裸露着没什么肉的上臂。
白羽像只炸毛的猫,一下子弹开,贴在墙上,满脸警惕和羞窘:“你偷看!”
“你刚才不也偷看我吗?我们扯平了。”那孩子理直气壮,又笑嘻嘻地凑近,飞快地揪了一下他的脸颊,“而且你还穿着我买的衣服呢,给我看看怎么了?”
白羽揪着崭新的衣角,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衣服确实是人家给的。
“我姓陈,”那孩子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他看着白羽呆呆又有点委屈又无法发作的样子,笑得越发灿烂,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邪恶,“我叫‘陈遇山’。”
陈遇山……真好听的名字。
像山一样,白羽想。
“我叫……”白羽本想自我介绍,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小声说,“你叫我‘小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