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苏文焕嫡女,苏锦荣出身官宦之家,虽自幼娇生惯养不喜读书,却也粗通些文墨,加上有几分姿色,向来心气颇高。
苏林两家比邻而居,苏锦荣自幼便与林子旭相识,只不过林家家境平平,林父不过是个衙门里做杂役的吏员,论官职远不及苏文焕,故而苏锦荣从前一直未将林子旭放在心上。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林子旭应该对她心存仰慕。
不只林子旭,在心高气傲的苏锦荣看来,京城每一位见过她的青年才俊都应该或多或少为她所迷。
怎料某日骤然得知,林子旭的心仪之人竟是她那个出身卑贱的便宜长姐苏锦妍。
那一刻,苏锦荣简直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难受百倍,以至于苏锦妍后来被送进姚府,都未能抵消她心头之恨。
更未曾想到,林子旭后来居然还高中探花,并且仍对苏锦妍念念不忘……
这事让苏锦荣倍受打击,不知怎么,渐渐竟在她脑海中演变成了私生女横刀夺爱,拆散她与探花郎好姻缘的戏码。
此时姜氏看女儿越说越委屈,不由放软了声音,语重心长:“京中水深复杂,林家又毫无根基,虽说林子旭中了探花,但往后日子还长,谁能担保他前程如何?这事只消看你父亲的仕途便可知晓,而眼下,咱们却有一桩——”
“女儿就是气不过嘛!”苏锦荣再次打断了姜氏,“母亲说,女儿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贱婢?”
“够了!”姜氏一声断喝,虚点着苏锦荣,一脸恨铁不成钢,“出息!你同她比什么?就不能把眼光放长远些?”
她说着压低嗓音,“你可知林子旭如今在太子府做事,近日又搬出林家另立了府邸,听闻他与太子殿下兼几位王爷都走得很近。”
“太、太子殿下?”仿佛被这个身份吓着,苏锦荣磕磕绊绊道。
姜氏颔首,语气意味深长:“把那丫头接回来,给林子旭当个妾室。如此也方便你以嫡妹名义往林府走动。”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母女二人各自心领神会。
大庆朝例来敬重书香清流,苏锦荣自诩清流嫡女,兼样貌出众,在姜氏教导下,自懂事起便存了高嫁之心。
眼下听闻竟有机会接近几位殿下,对苏锦妍的怨气终于一扫而空,腮边渐渐浮起一坨红晕。
迎晖阁,沈妍听见父亲在王府正堂等她,心知此事终究不能善了。
他这一来,等于挑明她的身份。
没有哪个高门愿意招惹麻烦,雇佣一个官宦之女,而且还是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
这意味着,不回苏府,她在卫王府也再难呆下去。
他们这分明是在逼她。
卫王府正堂,坐在圈椅上等候的苏文焕看见女儿进来,站起身好言说道:“妍儿,你既已从姚府平安脱身,为何不与家中联络?那日阿桂来找你,怎么还将她骂了回去?”
望着大半年来首次露面的父亲,沈妍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深吸了一口气,她肃容望着苏文焕:“父亲为何非要如此?我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这……”苏文焕给她一噎,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言罢讪讪看了眼旁边的郑嬷嬷。
家丑不可外扬,父女二人的争执,自是不愿叫外人知晓。
郑嬷嬷见状,忙借口倒茶,知趣地退了出去。
苏文焕于是接着说道:“你母亲叫阿桂来找你也是一片好心,只因当时出了点急事,这才未能亲自前来。”
沈妍只是冷笑不语。
出了事将她推出去挡煞,事后改了主意,随便打发个下人即可领回。
她还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呀!
苏文焕看她如此,面上显出些惭色:“为父知道,你对那件事仍有心结。”他叹了口气,“怪我无能,没有照顾好你。妍儿,再给父亲一个机会,同我回苏府。我已与你母亲说好,苏府欠你的,定会尽力补偿。”
他语气诚恳,沈妍一时听得出神。
她想起阿娘临走前,父亲答应会照顾好她时,也说得声泪俱下。
这个人从未打骂过她,哪怕对她说一句重话。
但每次她被姜氏母女欺负,他明知个中原委,却含混了事时,也总是露出这般带着些许无奈与模棱两可的神情。
正是这样的父亲,一度让沈妍看不清楚,甚至得知被往姚府时,都并没想过逃走。
所以,哪怕半年前,苏文焕说这番话,沈妍多半都是会信的。
可眼下不同了,在苏府四年的经历,乃至最后那个结局,足够让她看清楚他们每个人。
“父亲还要我说几次?不必了。”她语气平淡冷漠,“如今我一个人活得很好。”
苏文焕皱眉:“你一时心中有气情有可原,但也该为日后做些打算。妇道人家,在外谋生谈何容易?不如先同为父回去。你还年轻,日后若说出府再嫁,未必找不到合适的人家,留在这做女使能有什么前途?”
沈妍哼笑一声:“父亲口口声声为我打算,可知我不回苏府,正是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四年来,是你们教会了我,这世上能够相信和依靠之人唯有自己,还有——”她一顿,直视着苏文焕,“不抱希望,便不会失望。”
她说话间,苏文焕面色越发难看:由惭愧、灰败,到愤懑、冷硬、终至没有一丝活气。
最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抿了抿唇。
只是刚要开口,郑嬷嬷却已端茶进来。
苏文焕索性对郑嬷嬷道:“这位嬷嬷来得正好,你既是府中管事,能否劳烦告知,小女与贵府签了哪种身契?做父亲的也好赎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