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恶毒的字眼难免传入青云的耳膜,虽然时隔六七年,再次听到时,青云还是会脸色煞白,思绪糊成一团,密密麻麻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一个个后怕的困惑如雨后春笋般窜出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回来干什么?他又欠了多少钱?他是不是又知道我住哪儿了?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楚潭半扶半楼青云的肩膀,迅速推进专属电梯。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急促,浑身细微地颤抖着,连紧紧握住的手竟然都开始渐渐冰凉。
楚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的阴霾,他对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感到厌烦,对好好的约会被打扰感到不悦,更对他带给青云此刻显而易见的恐惧和不安感到愤怒。
电梯平稳上行,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沉闷,楚潭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堂达的安保是摆设吗?我花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在门口听乞丐唱戏的。”
这声质问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散漫轻佻的语调,这个语气过分得威压和戾气。
青云被他话里的寒意冷得浑身一颤。
一旁的工作人员更是心头一惊,脸上得体的笑瞬间僵住。他完全没想到这位贵宾竟如此严苛,连忙弯腰鞠躬道歉:“非常抱歉先生!这绝对是我们的重大疏忽,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后续……”
“我说了,”楚潭不耐地打断,一字一句厉声道:“我不是来听乞丐唱戏,也不是来听解释和保证的。”
“是,是!我立刻通知安保部处理干净!”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带着难以忽略的颤抖,额角在这场压迫中悄悄冒出细汗。
青云的呼吸越发急促,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让他僵硬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缩了两下。这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电梯里凝重的气氛。
楚潭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旧严肃:“还杵着做什么?是要我们陪你站在这里反思吗?带路。”
“好、好。”,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小跑着引他们前往套房。
一踏入“天启间”,适中的暖意扑面而来。
青云没听清楚潭又低声吩咐了工作人员什么,他只觉得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空气中一点点松懈,短暂地陷入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洞感。
他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忽然一阵心悸,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朝地上滑去。
楚潭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捞住。
“怎么办……怎么办啊……”青云倚在楚潭怀里,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止不住地在楚潭的双手里不断地往下沉,嘴里呢喃着无助。
“青云你……算了。”
楚潭尝试捞了他几次,发现根本撑不住,索性弯下腰半蹲下去,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青云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楚潭身上那股沾了家里气息的味道莫名带着微弱的安全感。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
“没事了没事了……”
楚潭有些生疏地拍了拍他仍在轻颤的背脊,将人轻轻放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他身边。
他抬手,摘下了那个碍事的口罩,露出了那张俊美得甚至有些妖冶的脸庞。他的声音罕见的柔和:“没事了……今晚不回去了,就住这儿吧。”
这句话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青云大半飘摇的心神。
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楚潭。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靠。
青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僵持了几分钟。终于,青云扯出一个苦笑,声音沙哑:“你干嘛要替我出头?”
楚潭看着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苍白的脸上满是脆弱,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嘴角,眉头就不自觉地蹙起。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青云手中,回答得轻描淡写:“看那人不顺眼而已。”
“谢谢。”青云捧着水杯,温热的杯壁透过皮肤传来暖意,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混乱的思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有些担忧地说:“你……离我远点比较好。被他缠上就麻烦了,对你名声不好。”
“那就报警。”楚潭想也不想地回答。
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认命般地苦笑一声,摇摇头,声音虚浮:“没用的。他,真的是我爸。”
楚潭悄悄屏住呼吸,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青云。
“我妈就是被他活活气病的,没钱治,早走了。”青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高二那年,他发现了我的性取向,把我打了一顿,赶出家门,断了所有生活费。我辍了学,最惨的时候睡在废弃的地下车库,打黑工……一天只吃一顿饭。”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咬住颤抖的下唇,声音断断续续,“可他呢?他欠了一百五十六万三千二百块,然后他跑了!他跟那些放高利贷的说,去西郊老小区那个地下车库找他儿子,能拿到钱。”
青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哭腔和绝望:“他们找到我了!他们真的找到我了!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他一直都知道!”
楚潭呼吸一窒,如鲠在喉。
一百五十六万三千二。
一个如此精确带着零头的数字。
一个高中生被迫辍学,在地下车库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面对这样的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