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她暂时没人手,实在搞不起来,秦国的农业也没发展到可以腾出土地搞太多经济作物的程度,她也就暂时没提这件事情。
反正只给荀卿一个人晒些来喝,对于旱季漫长的牛贺州来说,只是顺手的小事情。
新弟子看荀卿动手洗陶壶,赶紧要来帮忙,被荀卿笑着挡住:“不必,小友就爱喝我煮的茶。”
年老之后,能被小辈需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被平日十分要强的小辈需要。
新弟子有些讶异。
荀卿平日可没给谁煮过茶,听说张苍师兄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辗转好几个国家,但是昨日师兄在外归来,风尘仆仆,也不过是得来庖厨一盏热汤。
老师亲手煮茶,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到底谁啊?
不甚熟悉赵闻枭的新弟子疑惑,偷偷觑她。
赵闻枭也毫无惶恐之意,理所当然地捧着脸看他老人家忙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浮丘伯在牛贺州那边的事情,给他带带弟子的消息。
顺势一转,才说起牛贺州两边管理的现状,与他论论治理之术。
要是碰上跟老人家意见相左的地方,她就简单提提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争辩,反而说起其他事情,绕一个大圈才转回来,辅助说明她自己的观点。
她很懂迂回之术,极少硬碰硬。
新弟子有时听得稀里糊涂,不自觉跟着她所言思索,等正题回落,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他登时有些纳闷。
真是古怪又固执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捕猎似的细密紧张,一旦跟不上就容易被她咬着咽喉要紧处,令人说不出话来。
荀卿平日跟其他前来请教的贵族朝臣说话,于辩论一道上也是不相让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坚持自身意见,大有“若是诸君不认同,又何必请教我,不如就此作别”的委婉意思。
可面对眼前淑女,他的耐心好像便多上三分,纵然知道她绕一个圈子诡辩,也只乐呵呵一笑,重申自己的意见,便不再啰嗦,却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纵然意见有左,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等赵闻枭带着张苍他们离开,新弟子便问:“老师何故待淑女如此放纵?”
是的,他觉得老师称得上放纵。
荀卿哈哈一乐:“你认得她的日子太短,以后便会明白了。她与秦王极其相似,都是心中十分坚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为此可以不惜放低身段,做任何事情来换取人才与治国的意见。
“他们就像那潜伏在草丛背后的猛虎,在出爪之前,什么耐心都有,可以忍受虫叮蛇爬,风扰雨侵,而其志不变。”
大部分人则不然,他们对未来如何不确定,想要又怕承担后果,容易举棋不定,还有劝一劝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太坚定自己所要,若是给的意见不能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就会一笑而过。
劝是劝不动的,只好各自说清楚自己所思,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已经没有共同的话就好。
倘若是年轻时候,他当然少不得捞起竹简跟对方打一架,谁打赢就认可谁的话。
但
“小友有一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荀卿看着屋檐下落的雪,眼中有着浓浓笑意,“有些事情,与其大动肝火,不如让小辈走走弯路,脚下踏过的土地,才会成为心中的土地。”
新弟子:“……弟子愚钝,不明白。”
荀卿笑笑:“不着急,你还小,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很寻常。”
这边闲聊时,赵闻枭已经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踏上前往魏国的路。
嬴政和小扶苏在风雪中给他们送行。
蒙毅因伤重,被蒙恬勒令呆在内室烤火,不能出来。
赵闻枭逗小团子玩,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姑姑要走了,亲一个。”
小扶苏羞赧,无措看嬴政。
对他来说山一样高的阿父却根本没有低头看他,只看着姑姑,一脸嫌弃。
他觉得阿父这样很不好,会伤姑姑的心。
本来还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的小团子,同情心上涌,红着脸凑到赵闻枭脸颊旁,踮起脚尖啾上一口。
被冷风侵袭的脸颊一暖,赵闻枭又捏着夹子音,喊着心肝宝贝儿的,啵啵亲上好几口,给还没晒成小麦皮肤的雪白孩子亲懵了,脸蛋透红。
嬴政:“……”
她抱起糊里糊涂的小扶苏,捏捏他手感柔软的小脸蛋,塞进嬴政怀里:“啧,自己的孩子,想抱就抱,眼红什么。”
背对孩子,她冲嬴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她逗扶苏玩儿的时候,他就悄咪咪偷看,被发现还假装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看着她眼睛。
啧啧。
嬴政怀里多上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但脸上还是不苟言笑,拧眉看着,好似怀里的东西多难处置一样。
小扶苏:“……”
大人猝不及防,小孩也相当意外。
意外得有些僵硬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