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匪打开家中电脑一连查阅了好几天与抑郁症相关的资料,她历经一番审慎思考最后得出一个与众人认知完全不同的结论。乌小匪固执地认为心理疾病划分越加细致,命名越加繁复的趋势不仅有利于精准诊疗,同时还意味着被打上标签的人得一辈子服药维系亦或是矫正。人们对药物越依赖,人们对标签越信服,那些将情绪起伏包装为疾病的黑心资本家便越是赚得盆满钵满。
乌小匪正是因为在妈妈身上获取过与抑郁症有关的经验,所以在阿凛提及这三个字时并未感到太过惊讶,阿绵彼时在乌小匪眼中不过是一个内心贫乏且头脑空无一物的富家小姐罢了,她认为阿绵之所以过得不快乐,大抵是因为白家生活方式太过端正古板,阿绵应该从高高在上的冷寂神龛上走下来,走向嘈杂街巷,走向俗世烟火,体验一下凡人的乐子,见识一下凡间的悲苦,她的生命会因此鲜活雀跃许多。
那时乌小匪还不知自己头顶已经被阿凛罩上一层白色的罗网,她以为自己在阿凛眼中的形象十分独特,她认为阿凛之所以把妹妹交给自己——那是爱意,那是信任,那是祈盼,那是考验,那是关爱,只可惜她愚蠢到所有答案都没有命中。
假使乌小匪如今可以拥有重解这道题目的机会,她一定会利落地勾掉从前留下的所有答案,只在考卷上留下两个字——圈套,对,圈套。那不是爱意,那不是信任,那不是祈盼,那不是考验,那不是关爱,那是圈套,处心积虑的圈套,阴险狡诈的圈套,令她痛并快乐着的罪恶圈套。
阿绵永远记得乌小匪当年与她见面时那句颇为顽皮的开场白。
“你好,乖孩子,我是坏孩子。”
那只小乌鸦身上始终有股莫名其妙的自信,乌小匪总是误以为尚未发育完全的自己潇洒随性,风度翩翩,实际她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一则笑料,乌小匪本人却对此浑然不觉。
阿绵认为乌小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出诙谐喜剧,阿绵如果想得到快乐势必要主动融入喜剧,阿凛姐姐得知这个心愿,便把这只小乌鸦捉来当做礼物送给她。
阿绵不知道姐姐究竟对小乌鸦施了什么魔法,那只小乌鸦自此以后便心甘情愿地跟随在她左右,既像是一道带着温度的影子,又像是一道永不消逝的彩虹。
“乌小匪,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向我妹妹介绍一下自己?”阿凛见乌小匪嬉皮笑脸蹙起眉头露出不满神色。
“我的名字叫乌小匪,乌鸦的乌,大小的小,匪徒的匪,你以后可以叫我小匪。”乌小匪见阿凛神情严肃立即收起堆在嘴边的笑容。
“阿绵,你呢,你是不是也应该向小匪介绍一下自己?”阿凛微微转过头向妹妹投过一道鼓励的目光。
“我的名字叫白舒绵,白色的白,舒服的舒,绵延的绵,你可以和姐姐一样叫我阿绵。”阿绵觉得两人之间的自我介绍被姐姐弄得很像是小学生交朋友,而那年乌小匪十三岁,阿绵已经十六岁。
“阿绵,现在你领小匪去咱们家里四处参观一下吧。”阿凛开口催促手握橄榄枝面对面傻站着的两个小家伙,那两个孩子仿佛都是第一次交朋友似的带着探究的眼神互相打量对方,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拉开关于友谊的下一幕。
“好的,姐姐。”阿绵仿若一只温驯的小绵羊般低眉顺眼地乖乖答道。
“阿绵,阿凛姐姐是不是平时总打你、骂你、欺负你?”乌小匪见阿凛没有跟过来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阿凛姐姐怎么可能会舍得打我、骂我、欺负我,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天马行空的离谱猜测?”阿绵万万没有料到乌小匪会抛出一个如此荒唐的问题。
“那你在阿凛姐姐面前为什么一副怯生生的小奴婢模样?”乌小匪思忖片刻满眼不解地反问身旁一脸无可奈何的阿绵。
“那是礼貌,是尊重,才不是什么怯生生的小奴婢……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同时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小乌鸦,你以后不许随意评价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白家人不喜欢旁人触碰到这个禁忌,记住了吗?”阿绵停下脚步十分郑重地告诫眼睛里写满问号的乌小匪。
“记住啦,记住啦,我以后不随意评价你们姐妹两个就是啦!”乌小匪意识到提问唐突挠挠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地应允。
阿绵本以为会被那只小乌鸦豪不留情地顶撞一番,她一早就听说乌家起家十分不光彩,乌家家庭成员修养极低,每一个都是鞭炮一样的火爆脾气,谁料这只小乌鸦听过这一通告诫不仅没有发脾气,反倒笑嘻嘻地答应,原来她并非传言中的那样一碰就炸,难以招惹。
乌小匪听完阿绵那一通语重心长的告诫暗自感慨,原来面前这女孩性格并非预想那般软绵绵,她竟然也有着像姐姐阿凛一样颇为端庄严肃的另一面。今天这个新发现对乌小匪而言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惊喜,乌小匪平日里最不喜欢和凡事言听计从的乖小孩做朋友,那种像死水一样沉寂无声的人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乌小匪当天午后被阿凛姐姐执意留在白家共用晚餐,那是阿绵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家中招待朋友,阿绵父母尽管和其他人一样打心底看不起乌家,那天晚上却对作为二女儿新朋友的乌小匪从始至终保持客气与尊重。
“小匪,你性格这么乐观爽朗,平时多带带我们家绵绵,你们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白家司机随时听候你的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