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凛有时工作累了便会抬起头看看她,如果小乌鸦感受到她的注视,她便会呵斥小乌鸦双手放好,肩膀打开,后背挺直……很奇怪,那只小乌鸦的存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也成为了阿凛的心理支撑,每当看到那只小乌鸦在办公室出现,亦或是仅仅感觉到她站在一旁的细瘦身影,阿凛都会觉得无比安心,安心到犹如乌小寒从未离开依然存在。
阿凛几个月前去了一次乌小匪位于老城区的车库出租屋,乌小匪的房间依旧上锁,旁边那间车库倒是新搬来了一个名叫阿香的老人,阿香是原来居住在这个房间阿婆的老姐妹,她们经常一起排队领鸡蛋,一起领塑料盆,一起捡垃圾,一起卖废品,一起听保健品讲座,一起上当,一起后悔,一起去抢超市半夜批量处理掉的过期食品。
“奶奶,乌提很久没有回来了吗?”阿凛问趁着中午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阿香奶奶。
“乌提又出海啦,她喜欢出海,她说海浪就像是摇篮,对啦,乌提上次回来给我买了冰箱和电视,等这次回来说要带我去买电暖器和电热毯。瞧瞧,我给她攒了好多宝贝。”阿香奶奶领阿凛去看她攒在铁皮饼干盒里的五颜六色快餐店优惠券,摞放在墙角的几箱过期啤酒,临期方便面,还有一些糖果、奶片、巧克力、虾条之类的零食。
“谢谢您宠爱她。”阿凛从来都没有料到乌小匪竟然通过这种方式间接地得到了家庭温暖,那一刻习惯了尔虞我诈的阿凛内心感到温暖而又熨贴,原来亲情不仅仅存在于家人之间,也可以来自某种毫无血缘的守护,某种自然生发的挂牵。
“哪里,哪里,她对我好,我对她好,爱这玩意儿都是相互的嘛。”阿香奶奶笑眯眯地在留给乌小匪的零食里大方地抓了一把送给阿凛。
阿凛隔天差人帮阿香奶奶置办了冬季取暖使用的一系列物品,乌小匪一周之后窝在狭窄的船舱铺位里连上卫星网络发来一条信息:谢谢阿凛姐姐帮忙罩着我的小弟阿香。阿凛回复乌小匪:调皮!注意安全,早日归来!
乌小匪得知阿凛姐姐凭借那笔遗产顺利渡过难关便独自前往异国去做船员,她想要去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不是像一株蔓藤似的一辈子蜿蜒缠绕着阿凛姐姐,毕竟姐姐乌小寒才是阿凛姐姐的正牌女友。
那份伴随高风险的高收入船员工作异常艰苦,乌小匪初期时常因为无休无止的晃动而恶心晕船,或是因为巨大的噪声心烦意乱辗转难眠,后来她对这种情况越来越习惯,甚至会觉得海浪就像是摇篮,她渐渐能在这深邃无垠的摇篮之中沉睡。
那艘名为泊尔塞福涅号的远洋捕捞船上有几十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船员,她们偶尔忙碌完会聚在一起聊聊天,乌小匪在这种环境之下学会了好几门带着各种口音的外语,除此之外她还学会了好多特别带劲儿的脏话。
那个来自阿拉斯加州的艾米丽·库克目前正在追求来自日本的风间结衣,风间结衣私下里对乌小匪偷偷抱怨,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经常表达爱是一种冒犯,艾米丽这种行为令她感到十分困扰。乌小匪这才陡然意识到,原来她这么多年以来都在冒犯阿凛姐姐,阿凛姐姐或许早就为此感到困扰。
那天她们成功地穿越一场十年一遇的超强风暴,船长西格丽从紧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珍藏已久的威士忌,所有人传递着瓶子一口接一口地分享那瓶庆祝劫后余生的酒,那个最年轻的姑娘突然开始咧着嘴巴呜呜大哭,随后又充满庆幸地仰头哈哈大笑,她们借着醉意坐在一起分享自己的糗事,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成长,自己的感情……乌小匪十几年以来第一次完整地对旁人讲述了她与白家两姐妹之间的那段晦暗青城往事。
……
那年十三岁的我无法自控地仰慕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阿凛,阿凛是我们共同仰慕的大姐姐,我是她众多追随者中的一员。那晚命运钟楼的指针终于转动,阿凛姐姐竟然主动对我许下承诺。
“喜欢姐姐?”
“喜……喜欢……喜欢极了……”
“那么等你长大后想让姐姐做你的女朋友吗?”
“想……我想……我当然想……”
“如果想的话就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妹妹,逗她发笑,讨她欢心,我妹妹有抑郁症,如果你能用爱与陪伴化解掉她心中的顽疾,等你十八岁成年之后,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那天开始十三岁的我便把阿凛姐姐这句轻飘飘的承诺当城了圣旨,我花费五年时间陪伴阿凛姐姐罹患抑郁症的妹妹,可是就在我马上要年满十八岁的时候,阿凛姐姐却要求我再多陪伴她的妹妹阿绵两年,因为阿绵两年之后即将迈入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枯燥婚姻,阿绵想在结婚之前肆意享受两年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个试图将陪伴时间向后延期两年的糟糕决定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我根本不爱阿绵,我这辈子只想爱阿凛姐姐,阿凛姐姐见我极度抗拒只好耐着性子再度对我做出承诺。
“如果你肯再多陪阿绵两年,她的抑郁症无论是否痊愈,我都会在两年之后和你去国外结婚,两年之后你恰好二十岁,我二十六岁,正是很好的年龄……”
那个关于我们未来将去国外结婚的承诺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几乎未作考虑便直接答应了她的条件,自那以后,我便成为了阿绵名义上的“女朋友”,我是她五年以来紧紧握在手中的唯一救命稻草,同时也是她婚前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