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驿站前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位在本地呼风唤雨的粮商王德贵王老爷,此刻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厅中,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肥硕的身躯微微发颤。
他穿着上好的杭绸袍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可此刻这些象征财富的东西,只让他显得更加滑稽和狼狈。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账房模样的人。
阿林保带着亲卫,如同门神般立在胤禔身后。胤禔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青瓷小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乳白色的酒酿痕迹。
他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问:“王老爷,听说你……急着讨债?”
王德贵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亲王……亲王饶命!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那……那都是误会!误会啊!是小人管教不严,让刁奴……刁奴在外面胡作非为!小人该死!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抽着自己耳光,啪啪作响。
“误会?”胤禔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王德贵,“逼债?诬陷?强抢民女祖传秘方?还指使家丁意图行凶伤人?王老爷,你这误会……可真够大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王德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本王懒得听你狡辩!”胤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即刻归还所有强占的田亩地契!第二,赔偿那姑娘家所有损失,请最好的大夫给她父亲治病!第三,你名下粮铺,按市价七成,开仓三日,平价粜米给镇上的穷苦百姓!第四,约束好你的人和你的爪子,再让本王听到半点你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消息……”
胤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你这颗脑袋,就不用再顶着这身肥膘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小人明白!谢亲王开恩!谢亲王开恩!”
王德贵如蒙大赦,磕头磕得砰砰响,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七成粜米虽然肉痛,但总比掉脑袋强!他身后的账房连忙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地契、银票和粜米的告示文书奉上。
胤禔示意阿林保收下查验,看也不看地上瘫软的王德贵:“滚吧!三日后,本王要看到粜米的队伍排满你铺子门口!少一粒米,唯你是问!”
王德贵连滚爬爬地带着人退了出去,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胤在厅外扒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等王德贵走了,立刻冲进来,对着胤禔就是一顿猛夸:“大哥!你太厉害了!威风!太威风了!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大侠!”胤祺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满眼崇拜。
容芷端着一碗新盛的、冰镇过的金桂玉酿走过来,递给胤禔,眉眼弯弯:“爷方才,真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客风范。”她故意用了句文词打趣。
胤禔接过碗,被妻子这略带调侃的夸赞弄得有些赧然,方才的冷厉威严瞬间消散,他瞪了胤一眼:“什么大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酒酿,那甘冽的滋味滑入喉咙,仿佛也涤净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下为民除害后的畅快。
几日后,一份比以往更厚实的密报,连同一个小小的、用冰块镇着的青花瓷罐,被快马加鞭送抵了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朝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梁九功呈上的密报和那个还冒着丝丝寒气的瓷罐上。
“哦?老大又折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康熙来了点兴致,先拿起密报展开。
“……初十日,宿滁州驿。晨,亲王福晋为亲王奉‘金桂玉酿’羹(当地一种糯米甜酒,配桂花、金桔脯),其香清冽醉人,亲王悦甚……”
康熙嘴角微扬,能想象到老大那副被美食熨帖的舒坦样。
“……时有镇中豪强王德贵,遣恶仆强索驿边民女祖传酒酿秘方,诬其父欠债,推搡哭嚎于驿门。亲王怒,擒其管家,卸其臂膀……”
康熙眉头一皱,但看到“强索”、“诬欠债”、“推搡哭嚎”等字眼,眼神又冷了下来。
“……十阿哥愤而撞仆,五阿哥以蒙式摔跤法摔晕一恶仆……”
“噗!”康熙这次是真没忍住,想象着老十像小牛犊一样撞人,还有老五那老实孩子突然使出蒙古摔跤的场面,又惊又好笑,“这两个小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亲王擒恶仆,遣亲卫直入王宅,拘王德贵至驿。亲王当庭斥其罪,令其即刻归还强占田产,赔偿民女,并开仓三日,以市价七成粜米济贫,严令其改过,违者立斩!王德贵股栗叩首,诺诺而退……”
看到这里,康熙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放下密报,击节赞叹:“好!老大这事办得痛快!有章法!既惩了恶,又安了民!这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儿郎!该出手时就出手!”
连日处理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互相推诿的烦闷,仿佛都被老大这干脆利落、快意恩仇的举动给驱散了。他尤其满意老大没有滥用私刑杀人,而是以势压人,逼对方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给百姓,既立了威,又得了民心。
“这‘金桂玉酿’……”康熙的目光落在那青花小罐上,好奇心大起。他示意梁九功打开。
罐盖一启,一股混合着米酒醇香、桂花馥郁和淡淡金桔清酸的独特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比密报上干巴巴的文字描述要生动诱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