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前厅。沈砚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内外院的管事,包括脸色尚有些苍白的李管事。江怀瑾被安排在侧后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他本以为会听到无聊的柴米油盐,却没想到,母亲处理的第一件事,就让他心头一震。
沈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身上:“陈管事,上月府中采购的灯油,单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三成?”
陈管事身子一抖,连忙起身:“回夫人,是……是因采购的是上等桐油,照明更亮,烟尘也少……”
“是吗?”沈砚拿起一张单子,“可据我所知,同期兴隆布庄王掌柜家中所用,亦是上等桐油,单价却比府中低了足足两成。陈管事,你作何解释?”
陈管事额头瞬间冒汗,支吾着说不出话。
沈砚不再看他,对李管事道:“查。若属实,按规矩办,贪墨款项追回,另罚半年月钱,降为副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是,夫人。”李管事连忙应下。
江怀瑾在一旁看得怔住。母亲甚至没有厉声斥责,只是用事实和对比,就让中饱私囊者无所遁形。这种冷静而高效的处置方式,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咆哮怒骂的母亲截然不同。
接着,沈砚又处理了几件铺子事务,包括西街绸缎庄仿制云锦下架后的空缺填补问题。她提出将一部分货位腾出,尝试引进江南新出的几种“软烟罗”和“蝉翼纱”,并准备在清仓普通布料时,附赠一些精巧的荷包香囊作为促销。
这些想法新颖又务实,让几位老管事都暗自点头。江怀瑾更是听得入神,他从未想过,经商竟然也需要这般巧思和算计。
最后,沈砚提到了兴隆布庄构陷一事。
“李管事,查到什么了?”她问。
李管事起身,面色凝重:“回夫人,那王掌柜咬死是个人恩怨。但小人顺着资金流向暗查,发现兴隆布庄近半年有大笔不明来路的银钱注入,来源……似乎与城西的几家赌坊有些关联,再往下查,就有些模糊了,似乎有人刻意遮掩。”
赌坊?模糊的背景?江怀瑾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沈砚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对外不必声张。西街铺子整顿照旧,新货尽快到位。都下去忙吧。”
众人散去,前厅只剩沈砚和江怀瑾母子二人。
沈砚这才将目光转向儿子,见他虽仍绷着脸,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抵触,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和震撼。
“都听到了?”她问。
江怀瑾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沈砚也不在意,起身走到他面前:“现在,你还觉得,支撑你挥霍、支撑你‘义气’的银钱,来得轻而易举吗?你还认为,管理这偌大家业,维系上下百余口生计,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俗事’吗?”
江怀瑾喉咙发紧,无法反驳。今日所见所闻,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家就是这条船。”沈砚语气沉静,“有人想让这条船按照他们的意愿航行,甚至……想凿沉了它,拿走它最值钱的东西。而你,我的儿子,你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们递凿子。”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江怀瑾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有人……要对付江家?是谁?难道……和云裳,和靖王世子有关?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沈砚知道,今日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
“回去好好想想吧。”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江怀瑾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仿佛一尾沉浸在温水中的鱼,而锅下的柴火,早已被人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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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议事后,江怀瑾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整日枯坐,或是对着账册发脾气,而是真的开始翻阅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册子。起初是带着一种不甘的证明,试图从中找出母亲管理不善的证据,好驳斥她那套“家族存亡”的理论。但看得越深,他心头那份自以为是的底气就流失得越快。
账目条理清晰,收支分明,母亲接手后,那些明显不合理的开销几乎全部被杜绝了。他甚至能从中看出母亲试图扭转几间收成不好的铺子,所做的一些举措,虽然有些在他看来颇为大胆,甚至冒险。
一种混杂着羞愧和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他开始主动向观墨询问一些商业上的常识,观墨虽知之不深,但结合账册和听闻,也能说个大概。江怀瑾这才发现,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对维系家族生存的“经济”之道,竟真的一无所知。
沈砚冷眼瞧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禁足、学账、议事,一连串的敲打与铺垫,是时候该检验一下这块顽石,是否真有被雕琢的可能。
这日清晨,她便吩咐下去:“今日事少,准备一下,我要带怀瑾去城郊的染坊看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几个经过的仆妇听得清楚。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府内隐秘的角落传开。沈砚佯装不知,故意在书房多耽搁了一会儿,处理几封无关紧要的信函,给了某些人足够的时间去传递消息,去动作。
果然,在她低头整理书案的间隙,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面生的小厮,借着给廊下花草浇水的由头,极快地靠近了正在院中等待、有些心神不定的江怀瑾,袖口似乎不经意地与他擦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