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该猜到的。”路燕北望着那块无名墓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迟来的清醒,“像段队这样的人,在楠姐去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想活了。只不过这样的死,更有价值。”
天空渐渐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每个人的肩上,也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
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在雨幕里被拉得很长。墓碑前,只剩下一排排阵列整齐的花束陪在他们的身边。
雨越下越密,却冲不淡人们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思念。
段弈祈不会再回来了。
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警号,记得她曾用生命守护过这片土地的日日夜夜,她就从未真正离开。
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陵园里,松柏在风中低语,枝叶上滚落的雨珠像是未尽的泪水。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街道上车流依旧,生活还要向前。
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正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宁。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
仿佛在替所有记得她的人,替这片她曾誓死守护的土地,轻声诉说——
此去应无风雨,所念之人已在彼岸相候。
青梅青梅[番外]
段时予自记事起,就一直是爷爷季泉平带大的。
家里相册里,她见过几张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冷,笑起来却很温柔,名字叫季楠。至于爸爸,却连一张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今年七岁,个子刚到桌子那么高,心里却装着一肚子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今天是太爷爷的忌日,季家所有人都要回老宅。
天还没大亮,老宅里已经亮起了灯。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夜风一吹,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石板缝里都是淡淡的香。段时予拎着自己的小书包,被爷爷牵着手走进大门,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忙活着供品,有人低声说话,空气里混着香烛的味道和饭菜的热气。
段时予一进门,就被几个长辈轮流捏了捏脸,问她学习怎么样、长个子了没有。她一一答了,眼睛却忍不住往里屋瞟。
那里的墙上,挂着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太爷爷和太奶奶,还有……她妈妈季楠的遗像。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妈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季楠穿着一身深色风衣,眉眼比相册里她看到的更安静一些,却依旧好看。
段时予仰着头,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予之。”
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过神来,被轻轻拉到供桌前。
“来,给太爷爷和太奶奶上香。”季泉平把一支香递到她手里,又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起朝遗像鞠躬。
段时予乖乖地三鞠躬,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一点烫。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季楠的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妈妈既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那会不会也像太爷爷一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那爸爸呢?爸爸是不是也在同一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是忌日,大人都说,要安静,要懂事。
季时漪在季家老宅里转了两三圈,都没瞧见段时予的身影,索性绕到了后花园。桂花树下果然晃着一点小小的影子,她几步走过去,仰头喊:“我就知道你躲在树上!”
段时予趴在粗壮的树杈上,两条小腿晃啊晃,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出浅浅的笑:“是你啊,阿涟。”
家里人总说,季时漪跟季楠小时候长得很像。段时予也这么觉得,尤其是阿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点温柔的弧度,跟照片里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快下来!”季时漪伸手抓住树干,仰头瞪她,“树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三叔公刚还问起你呢。”
“不会摔的。”段时予摇摇头,声音软软的,“我抓得很牢。”
她说话时,眼神飘了飘,落在不远处堂屋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供桌前的人影和袅袅升起的香烟。
季时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又看姑姑的照片了?”
段时予抓着树枝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哭了吗?”季时漪又问。
“没有。”她小声否认,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有点想她。”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也卷着一点香烛的味道。段时予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在袖子里:“可是我除了照片,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讲故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姑姑肯定喜欢你啊!”季时漪立刻反驳,她虽没见过季楠姑姑,却听爸妈和三叔公提起过,说姑姑是个温柔又勇敢的人,“长辈们都说姑姑最疼孩子了,你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不喜欢你?”
她顿了顿,想起妈妈偶尔提起的细节,补充道:“我妈说,姑姑身上有兰花的味道,特别好闻,像春天刚开的花一样干净。”
“兰花?”段时予眨眨眼,“就是课本里写的‘空谷幽兰’吗?”
“……差不多吧。”季时漪有点心虚地别开视线,她没读过那么多书,只知道那味道被妈妈说得很好闻,“反正就是很特别的香。”
段时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伸出手对季时漪说:“那你抱我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