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步挪到走廊拐角,离护士站还有几步远,便听见两道轻浅的闲聊声飘来,落在耳里却字字如刀:“听说今天,就是那位季医生火化的日子。”
“可不是嘛,季医生多好的人啊,温和又耐心,之前还帮我处理过烫伤,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太可惜了,也太可怜了。”
话音未落,段弈祈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顺着血管蔓延的寒意裹住四肢百骸,从指尖凉到心口,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满身伤口的钝痛瞬间被心口铺天盖地的剧痛淹没,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扶着墙的指尖死死抠进墙面,指甲泛白,几乎要嵌进水泥缝里。
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硬生生晃着身子扑到护士站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恐慌与颤抖,拽住其中一位护士的衣袖追问:“你们说的季医生……是不是叫季楠?”
那两位护士是刚来不久的,不清楚她与季楠的关系,只如实点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对,就是季楠季医生,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
短短一句话,像惊雷劈碎了她所有的隐忍与希冀,之前强撑的所有力气瞬间溃散,段弈祈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伤口被撞得撕裂般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她死死盯着护士,瞳孔骤缩,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猩红,喉咙里涌上腥甜,却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只剩沙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火化……今天……”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满身的伤在这一刻都成了虚无,唯有心口那处空洞的剧痛,密密麻麻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蜷缩起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病号服早已被冷汗与未愈伤口渗出的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面,砸出细碎的湿痕,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通电话是假的,疗养院的谎言是假的,所有人的温柔安抚都是假的,唯有季楠不在了的真相,是淬了毒的真。
她日日咬牙熬着,盼着寻一个哪怕残酷的真相,可当真相真的砸在面前,才知自己根本承受不住,那个说只求今生平安相守的人,那个约定好要过安稳日子的人,那个她拼了命想护住的人,马上就要化作灰烬,如今更是连她的最后一面都难见上。
走廊的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僵,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过,高中楼梯间初见时的酒窝,并肩时的温软笑意,替她挡枪时苍白的脸,还有电话里那道虚假却让她贪恋的声音,每一幕都成了凌迟她的刀。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心口更疼,浑身的伤口与心口的痛交织在一起,将她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裹挟着虞安遂焦灼到发颤的呼喊:“弈祈,你在哪,弈祈?”
段弈祈听得真切,耳膜嗡嗡作响,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心口的剧痛抽干,连抬眼的劲都没有,只剩瘫坐在冰冷地面的狼狈。
她死死咬着下唇,齿尖嵌进皮肉,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也压不住喉间汹涌的哽咽,滚烫的泪水砸在掌心,混着指尖断裂渗出的血珠,濡湿了身下一片冰冷的地砖。
原来最剜心的从不是漫天谎言,是谎言被戳破的瞬间,连自欺欺人的最后一寸余地,都被生生碾碎,只剩赤裸裸的绝望将她裹缠,密不透风,疼得窒息。
“弈祈!”虞安遂拐过走廊拐角,一眼看见蜷缩在地、满身狼狈的她,惊呼声里满是慌乱,随手将水壶放在护士台,踉跄着冲上前,蹲下身就去扶她瘫软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冰凉颤抖的肩,只觉一片刺骨的寒。
段弈祈猛地抬眼,眼底猩红一片,盛满了破碎的痛苦与不甘,抬手就狠狠锤向地面,骨裂未愈的手臂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却像感受不到般反复捶打,嘶哑的哭喊混着质问砸出来:“为什么?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为什么要骗我到现在!”每一拳落下,都是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这份善意谎言的控诉,掌心的血越渗越多,糊满了指缝,触目惊心。
虞安遂心头发紧,连忙伸手死死抱住她抽搐的身子,按住她自残的手,声音哽咽又无奈:“别这样伤害自己,你伤得太重了,心脏骤停两次才捡回一条命,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受半点刺激,我们不敢告诉你真相,只能用谎言拖着,盼你先养好身子……”
怀里的人浑身冰冷,颤抖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颤抖都揪得她心口发疼,可除了这样的借口,她竟找不到半句能安慰她的话。
段弈祈在她怀里挣了几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便彻底瘫软下来,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目光涣散着没有半分聚焦,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带着蚀骨的茫然:“我早知道那通电话不是她打的……她的声音,哪怕仿得再像,我也能辨出来。我逼着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康复,一遍遍骗自己她只是伤得太重,甚至想过她成了植物人也没关系,我可以守着她一辈子,喂她吃饭、陪她说话,耗一辈子都愿意……可我唯独没想过,她会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