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微微颔首,“阿绾,朕骗了你,确实是朕的过错。可那时候,舒老将军还有一众懿德太子的旧臣属都在等着朕、盼着朕,希望有人能替他们恢复昔日荣光,朕一步也错不得。”
“所以才与你定下五年之期,便是想着待尘埃落定,接你回来。”
“朕乃一国之君,从前在陵州,从未享过亲情的温暖。而后平叛登基,群臣敬朕、怕朕,就连舒国公也……罢了,这世上敢对朕动手的,你还是头一个。”
“可是阿绾,你也是唯一一个对朕袒露真心的,朕只求你一颗真心。”
他转过身,走到长榻前,指腹上还沾着海棠花的汁液,轻抬起林绾的下颌,夕阳的寸光打在他的侧颜,镀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神情都显得柔和起来,“陪着朕,好么?”
林绾沉默片刻,错开他的目光,无声望着屏风上的树影。
闻景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她下颌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说话,回答朕x。”
她却冷笑一笑:“陪着陛下?意思是要纳我为妃?阏京城里可都传遍了,陛下您登基后只迎舒贵妃进宫,独宠她一人,若是臣女没认错,她应该也是我与陛下的旧相识罢?”
闻景的眸光一点点冷下来,嗓音也低了些,“别提她。”
这便是承认了,舒贵妃就是曾经的温泠。
温泠的父亲获罪死在阏京,按理说,她如今位高权重,替温父翻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却也没听见半点风声。加上先前舒慕清对她的态度,温泠与舒国公府约莫还有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
林绾不欲深究。
她站起身来,这样就不必高高仰着头,对上闻景的目光。
“我欲嫁顾栩,是因他一心一意对我。我虽幼年不幸,生母身份卑微,却也不愿为人妾室,与满后宫的妃嫔打擂台!”
下颌的力道渐渐加重,闻景眸中的寒意也愈发深了,只略略瞧一眼便让人置身冰窖。
“你再说一次。”
林绾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手,目光炯炯,“宁为糟糠妻,不作天子妾!”
闻景彻底被激怒,“好,好得很啊!”随手将花几上的的雀蓝长颈瓶摔了个粉碎,尖锐刺耳的声响慑得殿外的宫人不敢作声。
林绾虽生气,脑子里仍留有一份理智,脆生生道:“陛下息怒。”
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殿门“砰”的一声合上。
林绾颓丧地跌坐在长榻上,无助地蜷成一团,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如今她又能如何呢?逃也逃不掉,像只雀鸟一般被囚禁在闻景铸就的金丝牢笼里,不得见天日,不得自由。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全然没有了方才‘不作天子妾’的架势。
她无依无靠,即便有,谁又能为了她甘冒开罪天子的风险?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更显孤寂。
过了不知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这次却只开了一小条缝隙,刚好能容一人进出,很快又合上了。
“林姑娘?”
林绾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缓慢地抬起头来,从依稀光亮中辨认出这是一位宫里的嬷嬷。
嬷嬷也被她吓了一跳,殿里黑漆漆的,这姑娘也不知道点盏灯照照,忽地从暗处抬起头来,魂儿也吓没了。
“哎哟!吓死奴婢了!姑娘您怎么缩在这,眼瞧着天色已晚,陛下命膳房备了膳食,姑娘多少用一些吧。”
林绾哭得眼眶通红,头也有些发晕,看着她点起宫灯,殿里一下子明亮如昼,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不自觉眯了眯眼。
再一睁眼,桌上便布满了珍馐美馔,仔细看来,还是她从前吃惯的陵州口味。
“陛下日前特意命人从江南请来厨子,又亲自试菜,调了好几回口味,姑娘上阏京也有些时日了,想必思乡情切,快些尝尝罢。”
点了灯,林绾才认出来,眼前这位笑吟吟的竟是那日诓骗她进宫的嬷嬷。
顿时有些不快,“这才几日,又和嬷嬷见面了。”
“奴婢姓花,姑娘唤我一声花嬷嬷便是。”花嬷嬷自然听出她的话外音,面上笑容不改,凑上前来扶她起身,“姑娘坐久了,腿脚酸麻,奴婢扶您慢些起。”
折腾了一整日,林绾自然是劳筋苦骨,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嗅到食物香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
反正闻景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还不如先填饱肚子。
花嬷嬷瞧她胃口大开,嘴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伺候完林绾沐浴更衣后,便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里焚着沉香,太后正在抄着佛经,听见她来,淡淡地抬起头,停笔。
“花翠,今日如何?”
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又五,刚及笄就被接进宫里,膝下仅有一名小公主,加上保养得当,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常年焚香念佛,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悲悯。
太后姓花,花翠嬷嬷正是她从母家带来的侍女,是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花翠熟稔地接过她手中的彩漆云龙管笔,洗净,仔仔细细挂上。
“回太后,今儿个陛下回来时,似乎心情愉悦,只不过二人在重銮殿待了半晌,摔了几个瓶盏,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太后似乎并不意外,挑开香料盒取了一勺沉香,花翠见状连忙帮她揭开香炉盖。
铜鎏金狻猊耳熏炉中发出轻微滋滋声,紧接着升起袅袅香烟,太后微微倾身,花翠便心领神会地抬手将香烟往她的方向轻轻扑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