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月发现自己连水都不会喝了。
关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后,守卫送来一碗水,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浑身酸软,一下便把水碗给碰翻了。她欲哭无泪,可那守卫显然走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大常说,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草原外头有大地,大地外头有海洋,海洋的外头还有草原。
可这里除了黑暗,便是黑暗。
她好似掉进蛀空的牙齿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十面埋伏地吹来,冻得麻木木的。时间在她身上流失了,沉寂,迟钝,也许等她出去以后,天空都要褪色了,变作一幅死气沉沉的画。
要不是地上水珠满地银灿,闪烁着光点。
她都快忘记自己活着了。
贺兰月想起那个打翻的水碗,摸索的时候被狠狠划了一个口子。忽然一个激荡,她忽然懂了,捡起一块碎片,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只要那个死胖子敢过来,她就往他脖子上扎!
保准送他去见阎王。
她做好了防备,没过太久,活人气儿渐近了。那是热而浓郁的酒味,熏人得很,准不是个好东西。贺兰月把自己的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像一个石像挣扎着要活起来,一双眼睛微微吐出凉气来,蓄势待发。
门吱一声开了,她的头发被打散开,黑影飘飘摇摇的,手却很快,像是一个不敢现形的鬼递出去了一把刀。
却被捉妖的道士狠狠擒住了。
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对方反手打掉了利器——
抱在了怀里。
“傻子。”李渡冷冰冰的声音耳畔响起,意外得很温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家里人喜欢用暗箭招婿。你呢,你就喜欢用刺杀来欢迎自己的夫君是吧。”
他几乎贴到她的耳朵里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李宝仪是谁杀的。”
光泼进来,她披散的头发像是要烧起来了。
李渡带着她往外走,何方却把打晕的胖官员往里拖,关在这个他差点落不下脚的地方。都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这是以瘦人之牢还胖子之身,给贺兰月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到了那胖官员的书房。
室内的连枝灯影影绰绰地照着,并不透风,冰冷的珍珠帘子垂了一地的影子。博古架上列满了书,都落着灰,中间一个大肚子的弥勒佛,虔诚地双手合十,脑袋却雪亮雪亮的。
李渡和何方卯足了劲,不停地搜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贺兰月不认识汉字,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被李渡身上冷冽的酒气冲昏了,跑到门口的走廊去吐。狠狠吐了两遭回来,她的脸都白了。
她朝着李渡抱怨:“这弥勒佛的肚子这么大,想必没少喝酒吧!你以后可得少喝酒,不然不仅会变成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胖子,脑袋也会秃掉。你看,这弥勒佛脑袋多亮啊!”
李渡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他才说她的不好,自己却低笑了一声,“不对,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像狐狸成了精一样。”随即伸手拧了拧弥勒佛的脑袋。
果真拧动了。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七横八竖,全都成了空子,拉出一道狭长的暗道。他们走到底,发现一扇暗门,这倒难不倒何方,他从前就是靠小偷小摸活下来的,掏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刀,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锁。
里面纸张纷飞,来往信封更是不计其数。
李渡左手持着一支蜡烛,上去翻看起来。火舌飘飞,他的眼底却越来越冷,像是结了冰。脸色难看得没有道理,他越走越里面,火光暗了,眼底的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是个直脑筋的,不知道李渡在干什么。只是为何方的一手技艺惊呆了:“你!你不但会杀人还会撬锁!”
“哼。”何方自嘲起来,“要不是我会撬锁,何故还不至于被人打断了腿。”
他们不合时宜地交谈起来,何方讲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他七岁的时候,爹娘因为交不起粮食和地租,被地主活活打死了。他没办法,带着小两岁的何故跑了出去。
乱世灾年,两个小孩怎么活下去?
全靠何方学了一手小偷小摸的功夫。他去偷去抢,溜门撬锁,不过为了填饱自己和弟弟的两张嘴。很多人都因为吃不饱饿死了。可是他和弟弟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