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窗框本身,在逆光中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剪影,每一个格子都清晰分明,像一幅巨大的、抽象的版画。
最让卿竹阮震撼的是,在窗台内侧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小片冰。
也许是前几天融化的雪水渗入,在夜晚冻结而成。那片冰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但正好捕捉到了最后一缕阳光,反射出微弱的、彩虹般的光泽。
冰。
在冬至这一天,在最寒冷的时刻,冰却成了光的载体。
这个意象让她久久站立,忘记了寒冷。
冰不一定是阻碍,不一定是冻结。在某些角度,在某些时刻,冰也可以折射光,可以成为美的媒介。
就像她内心那片冻结的湖——它让她麻木,让她迟钝,但它也保护了她,让她在高压中得以生存。而现在,当光以特定角度切入时,冰层开始显现出它自身的纹理、厚度和可能性。
也许解冻不是要彻底融化冰层,而是要学会与冰共存,学会欣赏冰在不同光线下的美感,学会利用冰的折射来看到不同的世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那片冰失去了光源,重新隐入黑暗。
卿竹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窗内的景象。人工的光线与自然光完全不同,它更均匀,更冷,但也更直接——照亮了一切,却失去了那种微妙的光影变化。
她关掉手电筒,转身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冬至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比平时更明亮。她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冬季星座——猎户座高悬南天,腰带三星清晰可见。
小时候,清霁染教她认星座:“看,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是猎户的腰带。下面那三颗小一点的,是他的剑。”
那时她觉得星星很遥远,很神秘。现在她知道,那些星光其实来自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年前,现在才抵达她的眼睛。她看到的不是当下的星星,而是星星的历史。
就像她看那扇破窗——她看到的不仅是当下的景象,也是它经历的秋天、冬天的积累,是时间在物体上留下的痕迹。
时间。
高三最缺的就是时间,每个人都觉得时间不够用。但也许时间有不同的维度——有用于学习的时间,有用于考试的时间,也有用于感受、观察、思考的时间。
她一直以为这些时间是冲突的,是此消彼长的。但现在她开始想,也许它们可以共存,甚至可以相互滋养。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在。一个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想家了……”另一个在吃家里寄来的零食,分给她一包坚果:“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卿竹阮接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接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阮阮,吃饺子了吗?今天是最冷的一天,多穿点。”
“吃了,食堂有饺子。”卿竹阮说,“妈,你和爸也吃饺子了吗?”
“吃了,你爸今天特意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包的。”妈妈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爸还说,想你了。”
卿竹阮感到眼眶一热:“我也想你们。”
挂掉电话后,她给清霁染发了条信息:“冬至快乐。今天去看那扇破窗了,冬至的光线很特别。希望你也吃到了饺子。”
清霁染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治疗或休息。
卿竹阮洗漱后,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学习。
她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画的是冬至的破窗。
她没有画具体的细节,而是专注于表现光线的角度和质感——几道几乎水平的、细长的光线,从页面左侧射入,穿过一系列垂直和水平的黑色线条(窗框),在页面上投下锐利的影子。在光线的尽头,她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形状,用极轻的笔触勾勒,然后在中心点了一个极小的白点——那是那片冰,捕捉并反射着最后的光。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道:“冬至,光最斜,影最长。冰能折射光,暗处有微芒。”
她合上素描本,开始做作业。
今晚的作业似乎不那么沉重了。不是因为变少了,而是因为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但从明天开始,白昼将逐渐变长。
古人将冬至视为“一阳生”——阴气到达极致,阳气开始萌动。在最黑暗的时刻,光明已经开始孕育。
就像她此刻的状态——压力仍然存在,高考仍然迫近,清霁染的病仍然是个未知数。但在这片黑暗和寒冷中,她开始感受到一些微小的变化:感官的复苏,创造力的萌动,与他人的连接。
这些变化很微弱,就像冬至那天窗边那片薄冰反射的微光。
但它们确实存在。
而存在,就是希望。
窗外的夜空中,猎户座缓缓向西移动。那颗最亮的参宿四,在冬夜里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
卿竹阮做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
她想起小时候和清霁染一起数星星的夜晚,想起她们曾经许下的愿望——一个想当画家,一个想当天文学家。
那些愿望现在看起来多么遥远,多么不切实际。
但愿望本身,就像星光——即使来自遥远的过去,即使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它们的光芒,仍然能够穿越时空,照亮现在的黑暗。
她关掉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