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姚砚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伊裱画。
小伊平时都是一个人默默干活的,实在熬不过突然来个人看一直看看他,他低声开口,“姚姑娘,你已经站在这儿许久了,要是累了,不如去会客厅那边坐会儿,喝口茶歇一歇?”
姚砚云这才回过神,讪讪地收回目光。她一大早吃完早饭就扎进了铺子里,巴巴地盼x着能接到生意,可铺子半天没进来一个客人,反倒是小伊手里的活从没停过,剪绫、抹糨、覆纸,动作娴熟又稳当,看得她心里真羡慕,她现在还没开张呢。
正琢磨着,有个穿着朴素的大娘走了进来,她先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也走了进来。
“娘,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问问吧。”,年轻妇人凑近大娘,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你看这铺子装潢就知道,肯定不便宜。”
大娘却没挪步,语气带着点执拗,“我就是看这里装修的很好看,我才进来的,看看还不行吗。”
柜台后的许掌柜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两位客官,请问是想选字画,还是有别的需求?”
大娘道,“我看你家外面贴了告示,说能画小像,我们进来就是想问问这事。”
许掌柜立刻朝姚砚云递了个眼神,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姚砚云一听有生意上门,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两位夫人,请问是想画小像吗?不知二位想画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年轻妇人却悄悄扯了扯大娘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这边画单人都要一两银子,不划算。”
大娘一听“一两银子”,眼睛倏地睁大了,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来这家画的,只不过觉得这书画铺子很气派,想进来看看而已。
眼看生意要飞,姚砚云心里一急,连忙上前一步挽留,“大娘,你别走啊,这画像要是不合心意,能改,直到你满意为止,价钱也好商量,”
年轻妇人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歉意,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姑娘,实在对不住,是我们没看清价钱,叨扰你了。”
姚砚云挽留道,“你别走嘛,一百文钱怎么样?”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可是你那边写的至少一两起。”
姚砚云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今天刚开张,到现在还没接到第一笔生意呢。你们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便宜些也无妨,就当是讨个开张的好彩头。等画完了,你们要是觉得好,往后身边有亲朋好友想画小像,多帮我介绍介绍就行。”
大娘和年轻妇人都说行。
姚砚云问,“你们两人谁画?”
大娘伸手轻轻摸了摸,年轻妇人怀里孩子的小脸蛋,“不是我们,是给我孙子画。”
姚砚云看了看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模样,是个男孩,脸蛋圆滚滚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行,你们想画怎么样的,有什么要求吗。”
大娘道,“我儿子在辽东那边打仗,三年没回家了。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没赶上,如今都三岁了,连自己娃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想着这次给我儿子寄家书,把孙子的画像一起寄过去,让他也瞧瞧自己的儿子长啥样,也解解他的念想。”
姚砚云心里微微一动,“行,那你让娃娃下地走走,我先观察观察他的神态和动作,这样画出来更鲜活,也更像孩子平日里的模样。”
年轻妇人就把怀里的孩子放了下来。
姚砚云准备去拿工具的时候,大娘又问了句,“一大一小能便宜点不?”
大娘见姚砚云不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我儿媳妇抱着孙子画一张可以不?”
大娘说着,看了眼身旁的儿媳妇,“他们小两口成亲后第三天,我儿子就随军走了,这三年就没见过面,要是能把他们娘俩画在一起寄过去,我儿子也能瞧瞧他媳妇现在的样子……”
年轻妇人听着,脸颊瞬间红了,连忙伸手推了推大娘的胳膊,小声道,“娘,您别再说了,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姚砚云心里被“戍边三年没见妻儿”的话揪了一下,她看着大娘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年轻妇人微红的脸颊,忽然笑了,“大娘,价钱还是一百文。你要是不介意,我把你也一起画进去吧,祖孙三代同框,寄给你儿子,他看了肯定更高兴。”
大娘道,“这怎么行,你画两个人收一百文就吃亏了,再加上我,要多费多少笔墨和时间。”
姚砚云道,“大娘,你儿子为了朝廷戍守边疆,在冰天雪地里保我们平安,我不过是多画两个人,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替大家,谢谢他的辛苦吧。”
画完之后,大娘和年轻妇人都表示很满意,姚砚云也很满意,她终于开张了。
等人走后,姚砚云脚步轻快地走到铺子门口,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骨节,刚想转身回屋整理柜台,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扫到了,对面铺子下的身影,是蓝砚舟。
她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是转身往铺子里躲,可脚刚挪了半步,又停住了。这样躲躲藏藏的,反倒显得心虚了。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必怕被他看见?姚砚云定了定神,不仅没躲,反倒对着对面的蓝砚舟笑了笑,眼底没半分扭捏。
很快蓝砚舟就走了过来。
还是姚砚云先打破了沉默,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像对待寻常客人般开口,“蓝太医今日过来,是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吗?”
蓝砚舟站定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有个病人住这附近,等下要去为他看诊,顺路过来看看你。”
姚砚云:
她很无奈,没再接话,也不想再与他多聊,转身便往铺子里走,背影干脆得没一丝犹豫。
蓝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那副不咸不淡、像是在应付陌生人的模样,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慢慢离开了。
不多时,蓝砚舟就到了冯府。
“夫人,这调理心悸的药,从今日起可改为一日一剂。只是后续五天,我需每日上门为你施针,稳固药效。”
芸娘对着蓝砚舟道了一声谢,“有劳蓝太医费心了。”
蓝砚舟又转过身帮冯大祥检查起双腿来,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按在冯大祥的小腿肌肉上,从膝盖下方缓缓移至脚踝,“冯叔,你这腿疾还是老样子,气血运行稍缓,我依旧给你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缓解疲劳酸痛。”
“都是老毛病了,也难得你父亲惦记。”,冯大祥感慨,“这么算来,我都好久没和你父亲叙旧过了,我忙,他也忙。”
父亲确实时常提起你,“蓝砚舟直起身,顺手将冯大祥的裤脚轻轻捋好,“今日我出门前,他还特意嘱咐,让你得空时练练五禽戏,对你的腿疾有好处。”
早些年,冯大祥因腿疾问题,找到蓝院判替他医治。蓝院判不仅缓解了他的病痛,两人还因脾性相投,成了半个知己。
只是后来两人各自升官,蓝院判忙于太医院事务,冯大祥在宫中也愈发忙碌,往来便渐渐少了。即便如此,蓝院判依旧记挂着冯大祥的腿疾,时常让蓝砚舟上门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