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后,又走到维斯瓦河,水是可爱的亲切的,梁初灵往下看又往上看,觉得天很低,低到可以伸出手拽着河水使其摇曳——梁初灵在心神摇曳间丢失了吊坠——李寻当初送给她的那条。
怎么找都找不到……脚边、座位下、地砖的缝隙里,没有,她蹲下身搜寻每一寸地面,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几乎趴在了地上,没有,也许掉进了河水里,她们说维斯瓦河连着波罗的海,没有。
她保持着蹲姿,很久没有站起来。
吊坠丢了。
连同过去某一部分的自己,一起丢在了这里。
记忆于是变得可以想见,一段一段,一条一条,一帧一帧,这是一个出生、死亡、失散、告别都很轻而易举的世界。可梁初灵蹲着伸出手,手心里曾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但温度淌走了,也许一起淌进了波罗的海,失却了手心温度的这一刻,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李寻。
听说世界上的海都连在一起,那我希望我们曾燃烧过彼此温度的证据,可以流向全世界。
河水蹭过岸边,把银光蒸成雾,会去往天上叠成蓬松的云,说不定每一片云也会带着水的记忆去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带着这样的心情,梁初灵装了一瓶维斯瓦河的水,带着这样一瓶水上台,梁初灵打破了克莱本大赛首奖空缺二十年的魔咒,成为了新的传奇。
梁初灵知道,这一刻,全世界的钢琴家都会知道她的名字。
李寻也一定会知道。一定会看到。
……会看到她的脖子空落落。
那位女评委听完她的琴声,眼眶通红,说:“我听到、我知道,你爱过的。”
我爱过的……
我爱过的吗?
”爱过的。“
梁初灵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身体绷得笔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指甲印。
外面秋风起,刮得很嚣张,打得玻璃门乒乓响,梁初灵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谁落下了一本琴谱,哗啦啦,风花了十几秒钟就把整本都翻了一遍。
这是已经被读过一遍的秋天。
林佳妮不认识李寻,也不知道往事,只察觉到梁初灵状态倏忽间大变,看着她问:“初灵,怎么了?”
梁初灵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去听你的学生弹琴。”
《戈雅之画·爱与死》
◎暴雨◎
那天的偶遇,后劲大得让梁初灵自己都感到诧异,以至于接连几天,她都避开了所有前往学校附近的可能。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说得明白吗?
是怕遇见李寻本身,还是怕遇见那个爱着别人的李寻?
她说不明白。
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仿佛五年的时间筑起的堤坝,只需那一眼,就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