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打了个喷嚏。
她伸手将车窗玻璃关上,闭上眼睛,脑袋向后靠,企图借助黑暗来平复广阔无极的大海带给她的晕眩感。
深海很美,里面海洋生物很可爱,但对于不喜水的凤凰来说,碧波的每一次荡漾、海平面下的压抑与窒息,每时每刻都在挑动池韫脆弱的神经。
她真的没法和浩瀚无垠的大海亲近起来。
手臂压在额上,纪录片的片尾仍在继续,梨舟清润淡雅的声音传到池韫耳中。
“……不论你生活在何处,离海洋近或是远。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喝下的每一滴水以及吃到嘴里的每一口食物,都让你和海洋深深地联系在一起。过度开采资源、无限地制排放废物、过量使用农药和化肥,还有数亿吨的垃圾与塑料,使海洋陷入无法修复的危机里……”
声音结束的下一个空挡,池韫拉开车门下了车。
闭着眼睛并不能缓解她的头晕,反而增加了反胃的感觉,她可能要起来走走。
院门识别主人的身份,自动打开。池韫经过时,忽然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了,两条腿打架,拌了一下。
还好手抓在栏杆上扶了一下,避免摔跤。
力气控住铁门的声音,不知道在黑暗中惊扰了什么。池韫昏昏沉沉的脑袋听到地砖撬动的声音,不大,就像一个小体积的生物踩在了松动地砖的一头,又轻巧地弹开,十分轻微,但以池韫现在神经的脆弱敏感性,很容易听清。
她稳住身子朝里走后,这样的声音又响了第二次。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梨舟在家时不爱开灯。
池韫到了晚上也不爱开院子的灯。她外婆说,到了晚上,植物需要在黑暗的环境里休息。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然后茁壮成长。
池韫就算闭着眼也能绕过院子中央种的大梨树,找到正确的路进入家门。
这棵梨树,她两岁的时候就种在这里了。捡来时就是颗老树,又精心养护了近二十年,树干越发粗壮,枝丫也伸向了她们家三楼的阳台。
只是这么些年,它越来越不爱长叶和开花了。池韫忙于工作,也没有再“阿梨”、“阿梨”这样的叫它。
黑暗中,盘曲多枝、布满沟纹的梨树蛰伏着。
池韫觉得它在注视自己,可自己并没有底气回望它,于是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屋里没什么变化,和池韫出差前一样。固定的东西没被动过,她的东西也没被动过,梨舟向来只用自己带来的东西。
奉行极简主义又时刻将环保理念铭记于心的人,东西很少,少到用一个包就能装起来。
现在她走了,屋子还和当初一样满,和她们结婚时一样满,完全看不出一个人搬走的痕迹。
她真的融入过这里吗?
走进客厅,池韫看到了卧在茶几上的戒指。
结婚时她给梨舟带上的戒指,就这么孤零零、明晃晃地放在了这里。
另一只还在她手上。
当时定戒指的样式,池韫跑了很多首饰店,也问了很多人的意见,最后自己画了图,自己弄来了材料和装饰,跟一个老师傅学了艺,敲敲打打弄出来的。
胡叔说,梨小姐文文雅雅的,古风古韵的东西衬她。我们凤凰不缺金子,小家主要是想用仓库里的金子,尽管挪去。
池韫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所以她和梨舟的婚礼是在东阁办的。
奢华倒不会,因为婚礼时梨舟只同意戴上这枚戒指,其他的装饰一概不要。
看到这枚戒指,擅长表情管理的池韫终于露出了灰败的神情。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动,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做什么了。
呆站了二十分钟,池韫迈开腿,走向沙发,在这枚戒指跟前坐下。
梨舟走了,什么也没带走,给她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她送的结婚戒指,一样是离婚证。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跟她划清界限。
池韫仰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手背压着额头,脑袋空了。
天花板的灯都被她看出了重影,她才将视线往下,挪到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暂时存放。
无意中的一个凝神,池韫的视线忽然变实了,聚焦在电视柜上和她身高等高的一个方格上。
等等!那里是不是少了一样东西?
池韫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皱着眉头向电视柜走去。
她走得太急,膝盖撞在了茶几上,将茶几撞开了一个角度。
她没有心思管它,大步朝电视柜走去。
池韫看清楚了,放在电视柜上的相册少了一本。
她小时候的相册少了一本。
那是……被梨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