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谈……」
谢灵运出去时贴心地替他们俩带上了房门,而毛小豆不知所措了一段时间後终於还是强迫自己回过身面对阿拓。阿拓当然一直在看着毛小豆,只是眼神略显空洞,好像是在透过毛小豆看着别的什麽一样。
沉吟片刻後,还是毛小豆率先准备打破沉默,毕竟他让谢灵运回避不是为了专门创造一个让他们俩安静对望发呆的空间的。
「我……」只是毛小豆即使想要开口却也不知道怎麽去装作刚刚其实没说过那句话。
「德衍是那麽想他们的是吗?」反而阿拓直面了那个话题,他的语气甚至很平和,可是毛小豆明白他的内心绝不会是一样的平和。
「所以也会有和德衍一样的胡人是这样想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的是吗?」
「你……不是……」毛小豆的表情很凌乱,毛小豆的语言也没头绪,他不知道自己该否定什麽?否定阿拓是个胡人?还是否定阿拓身为胡人却跟了个汉人?或者乾脆否认这个胡人和汉人必有一战的世界。
「那不一样!」一片凌乱的迷阵里,毛小豆终於看见了可以作为出口的正义的光。
「是北面的皇帝要南下,到时候的我们也只是被迫着要杀胡人而已,难道你要汉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反抗吗?」
「那麽……如果……我是说如果……」阿拓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如果北面的皇帝可以不再南下,汉人能保证不北上吗?」
「什麽?」毛小豆没听明白般歪过头,但却因为动作太过僵硬像个坏掉的牵线傀儡。
「你说什麽?」
「我说如果胡人保证不再南下,汉人能不能保证不再北上?」
「可是,北面原来也是……汉人的土地啊,为什麽胡人占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人後又要我们保证不去找回自己的家乡?为什麽啊!!!」这一次毛小豆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他大概是太委屈了,八王之乱之後的将近一百年,汉人只是觉得,太委屈了。
「一百年以前,是的。」可阿拓好像也有他自己的委屈。
「可是我只有二十一岁,在我和我同一辈的同胞的记忆里,我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知道一百年前那里是汉人的地方,可是我没有一百岁的记忆好记得汉人在那里时那里是什麽样子,我也只知道,那里是我的故乡而已。」
这两个人愣愣地盯着对方,然後从彼此的眼睛里再次肯定了胡人和汉人必有一战这种白痴都能明白的事实。他们是否深思,是否挣扎,是否迷茫,这个世界从来就不会在乎。
胡人和汉人必有一战。
「你看,如果胡人和汉人必有一战,那麽以胡人的性格必然想要先下手为强,那麽皇帝要南下也是很自然的事。而我又要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合我自己的由呢?」
「所以……你要背叛我是吗?」
像在那个荒野村落里一样,毛小豆又一次走上前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冷静。毛小豆一边在问,一边却在以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幅度摇头,可惜身为兵家人的阿拓还是看清了,或者幸好身为兵家人的阿拓终於看清了。
所以阿拓也失去了当日的从容,他沉默着闭上双眼。
「看着我!回答我!!你会不会背叛我?!」毛小豆拼命抓紧阿拓的衣襟,像是要把自己感受到的所有委屈和愤恨都发泄在双手的力道里。
一切都……太迟了。
毛小豆应该在知道阿拓是鲜卑人的那一刹那就把他赶出虎牢关。
应该在阿拓刚刚入了兵家的门的时候就用一切手段把他圈禁在某个地方,应该在阿拓抱着自己说他罪无可赦的时候就让他发下什麽毒誓而不是恕他无罪,应该在他意识到汉人的好的时候就让他彻底地放弃他的胡人身份变成一个汉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毛小豆怕阿拓做点什麽,又怕他什麽也不做。
毛小豆痛恨背叛自己种族的人,毛小豆痛恨背叛自己的人,毛小豆却越发地依赖阿拓。
这是何等讽刺的负负得正。
毛小豆低下头顶着阿拓的胸口放声痛哭。
从阿拓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毛小豆颤抖的纤细脖颈,原来他就是凭着这麽一副脆弱身躯死守着虎牢关让胡人望而却步的吗?
阿拓张开手掌,轻易将它覆盖在自己的掌下,无论是在何时何地,与阿拓相比毛小豆的体温总是显得微凉。阿拓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轻轻摩挲那些他来不及覆盖的皮肤好更多地传递一些他的体温。
「你会背叛我吗?」毛小豆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阿拓还是听清了。
於是阿拓抬起头望着谢灵运家的房梁许久後闭上眼睛,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滑落,阿拓用牙齿死命咬着下唇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德衍,我不会背叛的。」
可惜毛小豆既没有抬头,也不是兵家人,所以看不到说这句话的阿拓一边在答,一边却在以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幅度摇头。
第84章
一阵弓弦弹动的嗡鸣声响过後,阿拓抬头望了望天空,大量的箭枝如落雨般从己方的军阵里射出直落对面还在负隅顽抗的敌军军阵。当箭枝落入敌营之後,本来没有什麽特别期待的阿拓突然发现敌军一阵骚乱。
以一个兵家人的敏锐,他又带着麾下的骑兵营对着敌军的前军做了一次佯攻骚扰,然後对方就毫不犹豫地撤军了。在确定己方又赢得了一场胜利之後,燕军这边终於开始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