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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 章 炉火边的低语（第1页）

第39章炉火边的低语

暴风雪在入夜时分骤然加剧。狂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疯狂地撞击着松塔哨所厚重的原木墙壁，发出沉闷骇人的“砰砰”声。

木门和窗户在风压中痛苦地呻吟，缝隙间钻进来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舔舐着屋内仅存的暖意。

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成白色的漩涡，将窗外的一切都吞噬在混沌的灰白之中，只有哨所那一点昏黄的炉火光晕，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严寒。

林澈早早关紧了所有门窗，又用备用的毛毡仔细塞紧了门缝窗隙。炉火烧得格外旺，通红的火焰跳跃着，将巨大的铸铁炉膛映得发亮，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他坐在炉边那把铺着厚厚熊皮的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那把修复好的雷明顿M870。

枪托上那狰狞的熊牙印记在火光下如同古老的图腾，散发着冰冷与血腥的气息。

霰弹枪特有的硝石和枪油的味道，与木柴燃烧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是林澈最熟悉也最让他心神安定的气息。

萧野就趴在他脚边厚实的干草垫上，巨大的身躯像一座温暖的小山丘。他金黄色的瞳孔倒映着跳动的炉火，显得异常沉静。

屋外狂风的咆哮和门窗的震颤似乎并未引起他太大的不安，他只是偶尔转动一下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丶安抚性的呼噜声，那声音如同沉稳的鼓点，奇异地与风声应和着，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他巨大的尾巴偶尔轻轻扫过林澈的靴面，带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屋内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丶狂风的怒号丶以及萧野那平稳的呼噜。林澈擦拭枪械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枪托的牙印上，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那个被火光和风雪隔绝的丶血与火的过去。

一种压抑了太久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感，混合着窗外无休止的风雪，沉沉地压上心头。

他放下枪油布，身体向後靠进椅背，炉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重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野都疑惑地擡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发出一个询问的鼻音：“呜？”

林澈的目光缓缓移向萧野。那双巨大的金瞳里，没有了平日的调皮或委屈，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安静的专注，仿佛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在等待他的故事。

“萧野。。。”林澈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啓的门轴。

他第一次在倾诉时直接叫出这个名字，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无比自然。“。。。外面这风，跟‘火蝎谷’撤退那晚。。。真像。”

萧野的耳朵瞬间竖立起来，金瞳中的专注更加凝聚。他知道，林澈要说的，是那些深埋心底的丶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记忆。

林澈的目光重新投向炉火深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那次任务。。。情报严重失误。我们一个侦察排，十二个人，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口袋阵。。。四面八方全是枪口，子弹像泼水一样打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沉重无比。

“‘铁锤’第一个倒下，脖子被打穿了。。。‘猴子’想去拉他，刚起身就被火箭弹掀飞了。。。肠子。。。流了一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涌上来的铁锈味。

“大川。。。他就在我旁边。”林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我扑倒，躲过了一梭子子弹。。。他骂我：‘林澈！你他妈发什麽呆！想死啊？！’。。。”

他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粗犷又充满生命力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短暂而苦涩的笑意。

“我们被压在一块巨石後面，子弹打得石头火星四溅。。。突围命令下来了，是断後送死的命令。。。必须有人留下拖住敌人火力。。。”

林澈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炉火的噼啪声淹没，“大川他。。。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他什麽也没说，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来，抱着他的通用机枪，对着敌人火力最猛的方向。。。扣死了扳机！‘哒哒哒哒哒——！！！’”

林澈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震耳欲聋丶如同撕裂布帛般的机枪怒吼，看到了大川那挺立在枪林弹雨中的丶如同礁石般的身影，被无数子弹击中时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最後轰然倒下的瞬间。。。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枪声停了。。。敌人围上来了。。。我。。。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对着大川的。。。对着他的。。。补枪。。。”林澈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丶撕心裂肺的悲痛丶和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是那个铁血的军人，只是一个被噩梦和愧疚死死扼住喉咙的丶疲惫不堪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股沉重而温暖的力道轻轻压在了他的膝头。

林澈睁开眼。萧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巨大的头颅正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

金黄色的圆瞳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评判，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与包容，以及一种无声的丶强大的支撑力量。温热的鼻息拂过林澈紧握的拳头。

萧野不会说话，无法用言语安慰。但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了理解——他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和头颅，完全交付在林澈的膝上。

这是一种超越物种的丶绝对的信任与慰藉。

林澈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苍白而痛苦的脸。

那沉重的愧疚和冰冷的绝望，仿佛在这无声的注视和温暖的依靠中，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缓缓地丶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颤抖的手掌擡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深深地丶一遍遍地抚摸着萧野厚实温暖的头顶皮毛，指尖划过那凛然的“王”字斑纹。

愿世界没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