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那麽做,他永远只能在内庭沉沦。如何能爬上高位,如何能成为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用善良和怜悯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换取荣华富贵太划算了。
太容易取舍了。
可此刻,却有那麽一点动摇了。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他当时没有杀皇後,没有把林春澹害成那样……他们之前,会不会有一丝可能呢。
奸臣眼眸波动起来,他胸口像是憋着一口气,欲沉思下去时。
却见有人骑马从宣政殿一路疾驰而进,那人官衣绯色,容颜俊美。
在见到高台上被他挟持的林春澹时,神情倏然冰冷起来。
是谢庭玄。
太子有意安排谢庭玄避开冲突,将他派去接应从道观回京的陆行和席凌。
但他在皇城中听到林春澹被劫持消息,骑马一路从王宫外硬闯到宣政殿。
许久没有人能够骑马闯到紫宸殿的广场上了。
崔玉响冷眼看着谢庭玄翻身下马,步步走到高台之前,看向被他挟持的林春澹。
谢庭玄下颌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甚至有些踉踉跄跄的。
心脏好似拧成一团般,疼得快要碎裂。
巨大的无助与痛苦卷席着他。
让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冷静地思考。
几乎将薄唇抿破,如置无尽的深渊中。
就算是溺在湖底时的濒死感,都没有此时绝望。
心底无数个声音叫嚣着,他这个没用的废物,又没有保护好春澹。
唯一能做的都做不到……
林春澹不能死,他拼尽所有丶放弃所有,也不能让林春澹死去。他才十九岁,还那麽年轻。
他明明,不该死的。
恍惚无法呼吸一般,那双漆黑的眼瞳好容易才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中几乎没有焦距。
谢庭玄喉结滚动着,当衆说出悖君悖国的言论。
面对着此生最不齿的奸臣阉党,他却道:“崔玉响你想当皇帝,我帮你。放过他,你想做什麽,我都帮你……”
林春澹皱眉,刚要说话便被崔玉响捂住了唇。
奸臣哈哈大笑着,道:“谢庭玄,你的傲骨呢,你不是最不齿和我这样的人为伍吗。怎麽现在倒求着我了。”
他突然舒畅了很多。
谢庭玄和他一样啊,谢庭玄和他一样,都可悲地爱着林春澹,和他一样颜面丧尽丶宁愿失去所有。
这麽痛苦地爱着一个人。
可紧接着,崔玉响就笑不出来了。
他感受那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指缝里,他怔住。
垂目看去,却是少年那双泪盈盈的眼眸。
像是天上落下的一颗泪,砸进他的心里。
却不是为他而流的。
没有一滴是为他而流的。
奸臣的脸色急剧地变化着,妒意将他吞没,他嫉妒得没办法呼吸。
过了好久,才扯了扯殷红的薄唇,轻飘飘道:“好啊,那你就代替他去死吧。”
他擡手,身後跟着的小太监颤巍巍地送上来一个药瓶。
然後冲着男人丢了过去,笑得很阴险:“黄泉路上总要有伴,虽然尤其讨厌你。但一想到能够弄死你,倒是觉得自己死的也没有那麽亏了。”
“对吧,谢宰辅。”
九千岁高高在上,凤眼深如寒潭沉星,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