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最后一树杏花开尽,轮到蔷薇荼靡;蔷薇也凋零殆尽后,夏荷又渐次盛放,时间亦随花开花落无声流逝。
李润乾再未踏足景阳宫半步,也再未提起过周琯半句。
偶尔宫宴相见,李润乾也会刻意背对周琯,温柔抚摸季月圆鼓起的小腹,连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回头给她。
大越宫人渐渐只知宸妃、不知皇后。
周琯做了十几年公主,又做了十几年皇后,自有她的尊严和骨气。她失望于李润乾的背叛,也厌恶见到宫人怜悯她失宠的眼神,金桂盛开的季节,她封锁景阳宫,不再见客,每日只抱着黑猫小白混沌度过。
时光匆匆如流水,八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宫里的梅花开了,宸妃不日将临盆产子,皇宫上下人人喜笑颜开。
这天早上起身,周琯发现小白不见了。
宫女告诉她,昨夜她曾看到宸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在外走动,临走时手中多了个布袋子,袋中有活物在不停扭动。
周琯立时理智全无。
父母仙去,夫君移心,亲朋不睦,小白是周琯如今活着的唯一寄托。
她冲进季月圆那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翻找,“小白呢?我的猫呢?”她问季月圆,“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季月圆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了,或许是怀孕期间将养得好,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愈发丰腴娇美。
“不知道,没看到。”季月圆闲适自若地轻啜茶水,风轻云淡道。须臾,又吃吃笑一声:“有可能在宫里乱窜,被讨厌猫的人抓了,弄死了罢。”
若是李润乾在,季月圆绝不会用这种腔调和周琯讲话。
“贱人!”积攒数月的怒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周琯挥掌重重打向季月圆:“快把小白还给我!还给我!”
怀孕的人身子笨重,躲闪不够灵活,季月圆结结实实挨了周琯这一巴掌,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她们很快扭打成一团。
有愤怒加持,周琯始终占据上风。她像是魔怔了,理智全无,只知用尽全力去扇季月圆巴掌,一掌接一掌,扇到手心疼痛,连李润乾来拉架也不肯离开。
直到李润乾不慎将周琯推倒,她跌落在一堆碎瓷片中。
有鲜血从脸颊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周琯怔怔地用手去触摸鲜血流下的地方——摸到一堆碎瓷片,深深扎进她脸上的皮肉里;还摸到一手血,黏糊糊、暖烘烘。
“啊——”有胆小的宫女尖叫出声,“皇后娘娘毁容啦!”
瑞雪兆丰年。
当天夜里,越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万里锦绣山河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美丽、格外静谧。
午夜时分,四下里一片苍茫,寂静的皇宫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有宫人匆忙去禀报李润乾,“陛下,皇后娘娘爬到城楼上去了——还穿着与您大婚那日的吉服!”
李润乾赶到宫城上时,周琯正背对着他站在宫墙边缘。鹅毛大的洁白雪花在她正红色的婚服上盛放,凛冽寒风吹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衬得她如奔月的嫦娥,又清冷又孤独。
“李润乾。”脸上被碎瓷片扎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周琯眸色平静地望着城墙下的大好河山,头也不回地唤李润乾的名字:“我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自缢,再譬如服毒自戕,都是不声不响的。”
“但我偏不如此。”
她转过头朝向李润乾,及腰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纷纷,“我以自身性命做引子,提醒天下所有女子,情爱虚妄不可信,若所托非人,最后下场会和我一样凄惨。”
“我要让你知晓——”她抬手指向李润乾,唇角绽放出灿烂得近乎诡异的笑意,“我是因你而死的,是你的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杀了我。请你记住我这一身红,以后每晚都要梦到我。”
“琯琯。”李润乾看上去很冷静,不知道广袖遮盖下的手是否颤抖,“你先过来。”他缓步靠近周琯,剑眉紧蹙,“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
没等李润乾走到可以伸手将周琯拽回的距离,季月圆宫里的宫女突然小跑着来报:“陛下,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似乎要临盆了!”
李润乾下意识地扭过头,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为周琯的绝望又增添一笔——她都站到数十丈高的宫墙上了,他还记挂着季月圆的胎。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跌落,腌渍着周琯脸上的伤口,脸疼,心更疼。她张开双臂,不带一丝留恋地跃下城墙,以鲜血在地面肆意涂画。
夜色中回荡着她最后留下的话语——
“李润乾,我会夜夜入你的梦,不请自来。”
王宫里的公主,皇宫里的皇后,死在她三十二岁这年的冬天。
六瓣雪花旋转落地,一片片覆盖染血的尸身。待周琯的心脏不再跳动,天边突然显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光柱,刺破厚厚云层,笼罩在她逐渐冰冷的躯壳之上。
点点星斑从周琯的躯壳中游离而出,最后组合成一具透明人形,是她的魂魄。
天地骤起风霜,不见星光的穹顶处,传来只有周琯才能听见的低沉梵音——
“凡界劫数已尽,肉身即将入殓消散,恭迎扶月娘娘返回天上天。”
周琯在阵阵梵音中睁开眼睛,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什么公主,什么皇后,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是扶月,六界共主,居住在九重天外的天上天。
周琯不过是她在凡界历劫时的化身。
透明魂魄发出璀璨光芒,容貌快速幻化,及腰黑发自发梢开始一点点变换颜色,成为黑里带微赤的玄色,染血的嫁衣亦在瞬间变成光彩夺目的广袖天衣。
扶月凌空踏起,身躯向着浩渺高空飘去:“四方诸神,六界圣灵,为我引路!”
四面八方恭祝声接连不断:“恭迎扶月娘娘返回天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