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的确是不愉快。
扶月下凡历劫三十二年,离开碧霄宫整整三十二天,这是她自搬进天上天、成为六界共主以来,离开天数最久的一次。
吃完一盏茶,扶月开始询问凤溪正事:“我下凡历劫期间,六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凤溪掀起睫毛,眼眸间漆黑一片,看不出情绪:“如常安稳。左不过,有张生辰宴的帖子送来有些时日了,需要师尊亲自过目。”
“生辰宴的请帖?”扶月坐直身子:“谁要做生辰啊?”
早在凤溪刚到天上天时,扶月便嘱咐过他,寻常的请帖,不论丧仪嫁娶,一概不接,只有上古大神陨落了她才会去送一送。
凤溪做事情周到,他既然做主收下这张生辰宴的请帖,说明做生辰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凤溪抬手捏诀,又细又长的手指头变换结印,须臾间,一张泛着黑红之气的请帖漂浮在他掌心,一看便知来自幽冥界。
扶月晓得是谁要做生辰了。
“她比我小一百岁,是父神在我之后收的义女,今年……该五千岁整了。”扶月翻转掌心向上,那张泛着黑红之气的请帖迅速落入她手中,“这是整寿大寿,难怪她要专门下帖子请客。”
摊开幽冥界气息十足的请帖,扶月轻扫一眼,诧异道:“呀,竟然就在后日。”
阿云珠真会挑时间,恰好赶上她历劫回来。
合上请帖,扶月朝凤溪挑眉:“后日你陪我到幽冥界走一遭罢,毕竟……”她意味深长笑一笑,“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听到扶月说“唯一的亲人”这几个字时,凤溪的眉心动了两下。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许是与凤溪相处年头久了,回到天上天,闻到宫殿里熟悉的味道,再看到凤溪那张令人望之便心生愉悦的俊美脸庞,扶月觉得甚为心安。
“我要沉沉睡一觉,睡到冥王生辰那日。”扶月站起身,上下眼皮几乎阖到一起,“凤溪,外头的事情你继续帮我盯着,这两天我不见客。”
凤溪低低回了句“嗯”。
在凡界当了十六载公主,又当了十六载皇后,居所都是富丽堂皇的,这乍一回到风格简约的居所,扶月还真有些不适应。
脑袋挨到枕头上,扶月刚要入睡,在凡界经历的种种事情突然一窝蜂闯进她的脑海。她睁开眼睛,探头问还没离去的凤溪,“你说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能让人忘却历劫期间发生的种种事呢?”
凤溪清冷的嗓音隔着屏风传来:“以前有,后来……”凤溪故意没说完。
扶月想起来了。以前他们神仙下凡历劫,重新返回天上后,原是要饮下一剂药水,遗忘历劫期间经历的俗世种种。她听说这事儿之后,认为遗忘达不到历练的效果,唯有带着历劫时的记忆活下去才算是有意义的。
所以,她同仙帝商量后,改了这个规矩,神仙们会带着历劫期间的记忆,长长久久地活着。
扶月算是知道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罢了。她重重躺回床上,心想忍着吧,岁月绵长,总有彻底遗忘的一天。
再次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劫数将尽时,沐阳城下的那场雪。
那场雪下得着实大,扶月活了五千多岁,走遍六界都不曾见过那样大的雪。
坠下高楼时的惨状历历在目,粉身碎骨的痛苦存于每一次呼吸间,扶月捂着胸口坐起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却是玩笑一般:“凤溪,不若你私下去老君那里,给我偷一颗助眠的药丸来罢。就算不能忘却历劫时发生的事情,起码能让我睡得安稳些。”又想了想,道,“不然你进来打晕我也行。”
凤溪负手立在屏风外,背影看着比碧霄宫主殿前那棵树龄四千岁的梧桐还挺拔。“睡觉。”他只给扶月这两个字。
扶月撇嘴躺回床上,不满嘀咕道:“到底谁是师尊谁是徒弟啊。”
带着三十二年的人间记忆,扶月终是睡了过去。
到底也没睡好。
扶月今年五千零一百多岁。
四千岁以前,她跟在父神身边,走南闯北降妖除魔,日子过得虽忙碌,却也充实;父神陨落后,她扛过看护六界安稳的担子,一个人在天上天孤零零过了几百年,直到遇到凤溪才算有个伴。
父神给她的是亲情,凤溪给她的是师徒情,至于爱情……纵观五千多年岁月长河,扶月都不曾体会。
她从前不知道爱情的滋味,也从不向往爱情。偶尔闲得发慌,看一些没营养的书籍,书里头出现歌颂爱情的桥段,她会心生好奇——到底什么是爱情呢?
此番凡界历劫之行,扶月总算是尝到了情爱的滋味。
她想,这种虚妄又痛苦、缥缈又残忍的感情,有什么好歌颂的?
睡醒就把那堆烂书全烧了。
睡吧睡吧。扶月自己劝自己——再深的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总要百般苦都尝过,她才能更好地去爱六界众生啊。
扶月的心声凤溪听不到,但她的辗转反侧,他却全听在耳中。
他睁着那双幽暗如子夜的眼睛想,以前就算有天大的事,扶月也能沾床就睡,这次却久久难以入睡。
看来,她在凡界,一定被伤得极深。
眼底流转出哀伤之意,凤溪攥紧拳头,闭上眼睛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