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月停下咀嚼的动作,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不悦——好个混账后生,编排她倒也罢了,怎能编排凤溪、编排他们庄严而又纯洁的师徒关系。
过分了!
扶月正欲隔空对连宇施法,封住他的嘴以作惩戒,凤溪却突然起身离席,迈步走向连宇世子:“你,出来。”
殿中遍布喜庆的红色,凤溪着一袭与扶月发色相同的玄色衣衫,面无表情地站在连宇世子身前,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渗出冰冷气息。
扶月晓得,凤溪这是听到连宇编排他们的话了。
应龙一族素来听觉灵敏。
被娇惯长大的孩子是不懂乖乖听话的。连宇世子瞥凤溪一眼,满不在乎道:“吃酒正在兴头上,你说出去就出去啊?”
“是。”凤溪拎起他的领口,语气不容商量。
扶月闭上眼睛,用传音入耳提醒凤溪:“略施小惩即可。”
凤溪以传音入耳回她:“有数。”
凤溪虽年轻,做事情却最为妥当。扶月想,年轻人之间处理事情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她这个老人家还是安心吃她的蟹粉狮子头罢。
她正在感慨这徒弟收得贴心,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许久不见。”
扶月回过头,鬓角的步摇随动作晃动,她在珠玉碰撞声中看清了说话的是谁——竟是胥辰大帝。
距离他们上次交谈,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是呀,自从我搬进天上天,咱们只在大朝会上能见一面。后来你搬去北海隐居,咱们更是连一面也不曾见过了。”扶月示意胥辰坐在凤溪适才落座的位置,眼角含笑道:“的确是许久不见。”
胥辰撩袍落座,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男人的深沉魅力。扶月瞟一眼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又瞟一眼他历经岁月流逝后仍线条流畅的面容,心底啧叹不已。
扶月与胥辰是同代人,年岁差不离,按理说她的容颜本该与胥辰一样,是中年人模样,眼角也该有几道清浅皱纹。奈何上苍格外眷顾,她到这把年岁了却仍不见衰老迹象,看着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有时她匿名带凤溪外出办事,会不顾凤溪反对,强行与他以姐弟相称。
左不过凤溪那小子老气横秋的,又极重规矩,一次都不曾喊过她姐姐。
“脚上还带着这对骨镯呢?”胥辰垂眸望向扶月白皙的脚腕,“现在能取下来了吗?”
扶月转了转脚脖子,骨镯发出两声清脆声响:“还是取不下来。砸也砸不碎,便这么糊里糊涂戴着罢,反正也习惯了。”
胥辰抬起头,眸光温柔地安慰扶月:“父神陨落的第二夜,你脚上便有了这对镯子。或许这真是他留给你的。毕竟……”他扬唇微笑,“你是他最疼惜的孩子。”
父神刚正伟岸的模样出现在脑海中,扶月松动眉心,语调柔软道:“我也这样想。”
短暂的沉默过后,扶月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嘴,迟疑开口道:“秀萝的事……我听说了。”她叹口气,“当年本想去宽慰你几句,奈何你闭门不肯见客,如今再说一句节哀顺变,恐怕已不合时宜了。”
胥辰闻言浅浅一笑,大有洒脱释然之意:“我们都是修行之人,漫漫修行路,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变故,关键在于能否想得通。”许是回忆起了与秀萝相处的日子,胥辰眼神温柔道,“秀萝和孩子已西去多年,我想他们若泉下有知,也不想我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
“自己想通比旁人劝通更好。”扶月由衷为她的老友高兴。
“听闻你前些日子下界历练了?”胥辰重寻一个话茬,状态随意地问扶月,“回来后还适应吧?”
胥辰是第一个没有探问扶月在凡界的经历、反而关心她能否适应归来后生活的人。
扶月眉心一动,语调不由得温柔许多:“这还是我头一次下界历练,与神仙相比,凡人的日子真是苦得多了。”
胥辰点头,“的确如此。”垂眸望望扶月不曾被岁月浸染的容颜,他感慨道:“你在这个位置也不容易。要管六界大事要事,还要为堵住少部分闲散人的口抽空下界历劫。父神当年力排众议推你为新的六界共主,于你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扶月扬唇笑了笑,态度平和从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对了,”她看向胥辰,“听闻大帝前些日子也下界历劫了?”
“是的。”胥辰从鬼侍那儿要了个干净的酒盏,轻轻卷起半截衣袖,为自己和扶月各斟了一杯酒,“置身凡界三十二载,归来如大梦一场。”他与扶月碰杯,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凡界,真是有意思的地方。”胥辰意味悠长道。
三十二载。
扶月眼皮微跳,记下这个数字,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仰头将酒水喝进肚子里。
与胥辰大帝聊天牵扯了扶月全部的注意力,倒让她忘了凤溪那边。她放下酒盏,正想回头看看凤溪他们还在不在,忽听殿外闹哄哄的,不少人看热闹似的往外面赶。
“发生什么事了?”扶月随便抓了个人问。
“回娘娘。”被扶月抓住那人恭恭敬敬行完礼,才慢条斯理道,“凤溪神君和连宇世子打起来啦。”
“啊?”扶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不必担心凤溪会受伤。”胥辰宽慰她,“连宇那孩子虽然得他爹娘真传,术法造诣深厚,已破神尊之境,可凤溪的术法造诣也不浅。我这些年虽避世在偏远之地,消息不灵通,但对他的进步神速却也有所耳闻。”
“我不担心凤溪。”扶月无心再吃酒了。她快速拎起裙摆,大跨步跟着人流往外走:“我是担心连宇世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