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去结界之前,扶月做了十足打算:胥辰既然认出她是周琯了,以他的性格,决计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来天上天纠缠她。
届时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天上天附近,她便掩去气息施展隐身术,给胥辰好好唱一出空城计。
然,怪的是,扶月焦躁不安等了五六天,手边一直捏着诀,时时刻刻准备施展隐身术,可左等右等,也不见胥辰来搅扰她。
倒是等来了冥界的风使。
是阿云珠那家伙派来的。
“这几日我头晕脑胀的,吃不下也睡不好,一阵阵心慌得厉害,跟两百年前那次发病一模一样。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亲自到冥界来一趟罢,给我渡些你身上的仙气,日后我定会报答你的。”
风使带来的是一段影信,画面中的阿云珠虚弱躺在床上,素来通红得像刚吃过人的嘴唇白得吓人。
扶月掐指算道:“不是还没到百年吗?没到她疾病发作的时候啊,她怎会难受成这样。”
冥界的风使低头恭顺道:“小的也不清楚,还请娘娘您过去搭救。”
阿云珠难得这样低声下气的,痛苦的样子又着实可怜。扶月心一软,随手拿上件石榴红斗篷,来不及跟凤溪或者君岚交代一声,便急匆匆地随风使前往冥界。
到了地方,扶月才知道上当了。
去阿云珠他奶奶的,等在那里的是胥辰。
扶月一声不吭,冷着脸扭头就走。
胥辰追在她身后迭声唤道:“周琯,周琯。”见扶月步履匆忙,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又改口唤道,“扶月!”
他紧跟扶月的步伐,语调里透出浓得呛人的哀伤:“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扶月咬紧牙关,脚步慢慢顿住。
罢了。她无奈闭上眼睛,心里快速作出决定:一味躲避其实并不是好法子,有些事还是干脆说开比较好。
扶月转过身,对上胥辰大帝忧伤而焦急的脸。一如她记忆中那般成熟英俊,气质淡雅如雾,仅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流逝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扶月定在原地,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胥辰。盛年难再归,你与我都已经历过世事百般,不仅容貌上不再年轻,心态也逐年苍老。”
她没有直接承认她便是周琯,只是皱着眉,用循循善诱的口吻劝解胥辰:“凡界的事……你便当作是一场梦,忘了它罢。我不会怨你,也不会恨你,若你愿意,我们仍能继续做外人眼中的知己好友。只是……”
说到此处,扶月顿一顿,毫不掩饰惋惜的情绪:“只是,你硬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将历劫时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我们做回知己好友,关系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亲密了。”
扶月自认为她该说的都说了,也给了胥辰大帝建议,他只需顺坡下驴,回一句“好的”,那这件事便可以翻篇了。
她不再是周琯,他也不再是李润乾。
凡界三十二载虽有遗憾,但人生就是如此,有遗憾才是常态。
扶月等了会儿,等到她的脸都被冥界的风吹疼了,才终于等来胥辰一句话。
“我忘不掉。”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扶月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忘不掉?
可笑。他有什么忘不掉的。
负心薄情的人是他,始乱终弃的人也是他,她可什么错事都不曾做过。如今历劫结束回到仙界,她这个被辜负的人都打算既往不咎了,只将凡界种种视作过眼云烟,他这个始乱终弃之人倒还开始表演起情比金坚了。
扶月忍住心底的无名火,加重语气脸色不快道:“忘不掉也得忘。”
胥辰大帝轻蹙眉心,眼睛微黯注视扶月,语气执拗不改:“我不想忘。”
大有油盐不进的意思。
“你说你不想忘?”扶月到底没忍住,被他这句话逗得冷笑出声:“是觉得始乱终弃很值得铭记吗?”
她心里霎时烦得厉害,不想再看胥辰这张和李润乾有几分相似的脸。她紧紧咬住牙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打算去找把她骗来的阿云珠算账。
身后却传来胥辰大帝哀怨失态的叫喊声:“我未曾负过你!”
胥辰是温文尔雅的性格,说话从来是有礼有节、言笑晏晏的,扶月这还是头一次听他这样高声叫嚷。
她离去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从始至终,我都没碰过季月圆,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见扶月离去的动作变慢,胥辰的声音恢复几分温柔和缓,但弥漫其间的忧伤不减:“大军凯旋那日,我与将士们途经一座深山。在山顶处,我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仙。”
“那老神仙说,我是天上的帝君,下凡是为了完成既定劫数。按照天上原定的计划,我只有生下大越下一任继承人,才能顺利返回仙界。”
“我告诉他,征战已经结束,回到皇城之后,我和皇后自会生下大越下一任继承人。可他却说皇后身份特殊,不可生儿育女,否则将会天下大乱,生下大越下一任帝王的只能是其他人。”
“此事恰好被季月圆听到,她主动站出来,说她愿意为我生儿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