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常年被裴左与阁主落在阁内处理事务,加之地位愈高不便表达喜怒,如今嘴愈发毒,甚少再有对什么赞不绝口之事,能私下储备已是极端的赞扬。
茶汤缓慢染上浅色,李巽的心绪也缓慢平静,门方才被裴左闭合,意味此地只余他们两人,没什么不可坦诚相告,可裴左却一直注意窗外,那边是温青简刚被引入的房间。
他不必再问裴左,也知他这一身红色衣裙为温青简而来。
这倒是奇了,李巽伸手去拽那红云轻纱,不巧拉动一巨石倾盖而来,倒是令自己陷入软垫之中,裴左眨眼,双手撑在李巽身侧抬腰,又被李巽拽回一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鸦青色的衣服被绯色一盖,竟显出朦胧的尾羽色彩,惑得裴左一时失言。他想李巽不该如此,他们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又多日不见,这样暧昧暖香情景之下简直色令智昏。
“背着我来寻温将军所为何事。”就算猜出也要问出缘由,裴左在李巽这里一向没有秘密,他的目光一扫过来,心思便无所遁形。
裴左犹豫不开口,李巽便道:“今日不说以后便也不必多言。”
他心里有气,便觉得这一身红衣也不过是粉红骷髅,再好看的一张脸也索然无味,运气将裴左甩开起身,伸手整理衣领。
“阁内事务,我……”裴左没想好如何开口,他有心摆弄整理这一套绯色衣裙,一双细长的手伸来,带着薄茧的指摩挲纱衣与皮肤,三两下帮他拢好了衣物,裴左疑惑去看,只见一对泛红的耳尖。
“南护你双手奉给景王,如今北疆三军与北护总不能还想让,”裴左顿了一顿,他不愿提起那事,只是几日不见却不能消弭他的担忧,“你既然散布棹丫头的身份,定已做好在军中抢占主位的心思。”
他虽没明说,却已暗示李巽注意温青简动向,那人明面不否认曾为古将军徒弟,可人心隔肚皮,他要是此次被拉拢加入景王阵营,再有监门卫为他站台,可就说不好了。
门外乐声起了,李巽推开门,遥望温青简所在,与他遥遥举杯,一手拽过裴左跪在自己身边侍候,与他低声耳语。
“朝中势力三两句说不清楚,你别擅动,温我替你盯着,寻个借口回府去等着我。”
与裴左不同,李巽近日守在宫中得到另一些讯息,比如陛下病重其实是个幌子,他只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放权给景王,又给太子和自己留足了空间,等着他们三方开始下一轮逗蛐蛐。
他李巽收拢南疆,横扫北疆,回到宫中却依然被那威严压得无法动身,三卫近处五卫远守,左右金吾卫将军持械立在殿中,王座后为陛下持扇的也是高手,那扇柄中便是精铁制成的长枪,总归能够轻易要了自己性命。
“你出生时太史说你是福星,如今再看果真如此。”如果他这话不是赞誉自己收拢各地军权方便皇权,李巽也很愿意领赏,只是彼时他正跪趴在长凳上,后背皮开肉绽血乎一片,实在说不出谢陛下赏这等话,那不止烫嘴,简直反胃。
“孤星才能高挂,但也并不是要你真做杀星,京中贵女甚多,择一喜结良缘也是美事,也好离那些江湖草莽远些。”
那天夜晚黑得彻底,于是月亮愈亮,星子也愈加璀璨。
李巽目光深沉地从裴左垂落的发丝游去衣领,又透过那半遮半掩的轻纱往下,口干舌燥地闭了眼,心想他到底无知。
五年前从两卫手中抢夺古将军尚且惊险,何况如今……
裴左曾两上通缉令,之前有人替他撤过后来,自己后来替他撤过一回,过程略去不谈,总归如今还是引起皇帝的注意。
如果可以,李巽希望能像之前送走古棹那样送走裴左,天地之大世界之广,离了京城这诸兵拱卫之都,何处不可畅快,只是牵绊太深,那些过早放任的情意与南疆蛊全都将两人缠做一团乱线,连李巽都不知如何解开。
裴左只笑了一瞬,他勾唇,眉峰一挑,径直仰头咬上李巽唇,这大胆行径骇得李巽紧绷当场,却很快沉迷在这一点放纵与迷乱中,他心底叫嚣成何体统,却又放空地想去他的,凭什么那些绣花枕头能今日醉明日愁,他却郁郁不得解脱。
津液交换勾连银丝,李巽清楚知道裴左的答案,无论什么理由什么借口,他不会走。
何其有幸,他恍惚窥见鲜花盛放,蝶蜂盘旋,古曲轻快活泼,一如他怦然的心——如此清晰又决绝的选择,只选他,只信他。
李巽扣紧裴左的肩颈,心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选定了就绝不许松手,地狱阎罗你也得陪着我一起走。
幸而这是私宴,但也不能杜绝明日弹劾折子满天飞一事,温青简实在好奇旁边房子里那位美人何等天骄国色,教李巽这看上去油盐不进的家伙倒入温柔乡,好笑的是他也同寻常男人一样没个正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为所动,不知真是美人误国还是纯粹脸皮厚。
他正想调侃,忽而想到马上又是陛下选秀女,那可等同是兵家必争之地,世家新贵都莽足了劲去抢一份高位,先前薛家与陆家挤身京城权贵也有家族女儿一份功劳。
温家早年也考虑送女儿进去,只是皇宫大内里的女人太多,温家的好颜色都集中在儿郎身上,再往偏远族谱里挑却不够尊贵怠慢皇室,族内一心只想着能尚公主再拔一层,但又实在眼红薛家与陆家的红火。
或许可以从这些舞女中选一位培养礼仪,温青简审视着面前低眉的少女,年轻、漂亮,八字眉杏核眼更显温柔,连绯色衣裙都穿得毫无艳色,他又将目光往李巽那边瞧去,那边已完全分开,又是一派和谐的“主仆”形象,那高个女人如今跪下也不显个子,那绯色衣物也显不出艳色,说不出具体缘由,似乎他刻意收敛时,连衣着都难以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