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的目光粘在明黎身上,医师垂下睫羽。温沉顿了顿,依言走进屋来,视线始终落在明黎脸上,一丝不挪。他看着明黎,伸手端起药碗,顺从地尽数饮完。
他将空碗亮给明黎看,便随手将碗丢回托盘。那意思很明白:我已喝完了,还有什么?
果真还有。明黎放下随身的药箱,径自坐下来:“手。”
温沉垂首定定地瞧了他几息,衣袍一撩,真在他对面坐下了。沾染无数鲜血的手送去明黎面前,医师落下指腹,认真听了半晌的脉。温沉也不说话,冷眼瞧他动作,见他把完了左边,又把右边,凝神细思的时间都比素日要久。温沉忽然觉得好笑,微微前倾身子,做出乖顺求知模样:“明医师,我身体还好?”
明黎轻轻点了点头。还是连话都不愿同他讲。
“既然无事,那我先走了?”
“有事。”医师道,“我给你换了新方,有几味药不大好找。”
“什么新方?”
“你无影剑法境界将至,体内余毒有些波折。”明黎道,“纸笔。”
温沉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竟然没说什么,转身取了笔墨纸砚,拿镇纸铺了,做出“请”的手势。当世第一的凌虚阁主亲自伺候笔墨,世上有谁可堪消受?可明黎眼神动也不动,提笔一面思索,一面落下一串药名。
温沉好言好语地问:“就这些么?”
明黎把新开的药方又细瞧了一遭,才递给他,道:“就这些。”
温沉接来读了读,显然也不在乎那药究竟是不是难找。他点点头,将药方折好揣进袖中,虚心又问:“好了么?”
明黎顿了顿:“剑法进益,仅仅用药难保万全。”
温沉点点头:“那明医师以为该如何?”
明黎道:“……每隔一日,我为你行针。”
听得这话温沉略扬了眉,做出些许恍然神色:“明医师,恕我多嘴一问。”他道,“行针是要自今日开始么?”
明黎:“……你若无空,改日就好。”
他这话不知道怎么,忽而惹得温沉大笑。他一边笑,一边站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一转,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明黎沉默地抬眼看他,剔透的眸子里仍旧瞧不出情绪。温沉前仰后合,总算在明黎身后停下,俯身将双掌按在医师肩头。明黎不惯与人接触,拧眉轻微挣了一挣——不出意料的,他没有挣开,所以温沉依旧按着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问:“明医师,你这样拖延时间,是想帮他么?”
双手掌控下医师的身体似乎有瞬间僵直,温沉已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从前我每次问你,你都避而不答。珍藏朝阳璧,你也不肯承认。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生性冷僻的明医师对我师兄是真生出了同等心意啊?”
他听到明黎的呼吸变得短促,这无疑暴露了他的紧张。温沉已无暇追问是谁将今日秘事透露给了明黎,他只觉得可笑:“太迟了吧?明医师,太迟了,他今日就要死了。”
明黎僵挺着背,紧抿着唇,温沉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真有意思:“恕我多嘴,替他问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真的定心仔细回想了一番,但是商白景和明黎从前如何相处他又怎么得知?于是只能瞎猜:“是他赠你朝阳璧的时候,还是枉死城里替你挡剑的时候?他一直很招人喜欢的,是太平村那几日么?还是……更早的某个时候?”
他看见明黎的两颊因为紧绷而轻轻颤抖,这让温沉眼底更显悦色:“纵然从前你不知他身份,可是如今还看不清吗?对仇人之徒生出龌龊情意,明医师还有脸去见鬼医英灵吗?”
“温沉!”
但这句斥止心虚乏力,毫无震慑可言。温沉拍拍他的肩,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方才笑意尽数掩去,换上极重的阴霾。温沉自语似的道:“挺巧的,你二人连错都犯得一模一样。可恨你是个闷葫芦,从前也没把这心思叫我师兄知道一分一毫。以他的性子,他但凡知道你对他动心起念过一瞬,死都是要紧着你缠着你黏着你的。可惜,你藏的太好,他一直都不知道。”
“你以为拖住了我,他就能顺利离开凌虚阁么?外头已被我布下天罗地网,他就是神仙也不可能逃掉。明医师,你放弃吧,我替你杀掉旧日仇敌,你应当高兴才是啊?”
说到师兄的死他简直心花怒放,那本天下至邪的剑谱早已将从前的少年吞噬。再高的医术再神的奇药也逆转不了。他无知地走上已有人走过的那条孤独的绝路,还欣喜若狂。
“温沉。”总算医师开口道,不是否认而是开口请饶,“他到底与你同出一门,从前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何必苦苦不肯放过?弑亲背恩,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温沉歪歪头,“不会的。我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的补偿。你们没经过的人,都不会明白的。”
他说这话时,窗外有人影倏忽一闪,不多时,又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几度来请的凌虚弟子心焦又不敢轻易显现,只好隔门汇禀:“阁主,那孽徒已上了无念峰了。”
“知道了。”温沉扬声道。他直起身,手指划过明黎的肩际,摩挲医师的后颈:“明医师,你的这份久藏的心意,我会带给他的……想必他死前得知,能高兴些。”
74-会月出
李沧陵又一次挑刀,尽义灵蛇般袭向对手面庞。对方侧身闪过,却不料真正攻击的是他下盘,叫李沧陵一腿撂翻。若这是在平路上,他顶多也就是摔得狼狈些;但这是在万丈高空的一道细锁上,那人腰腹叫铁索拦了拦,钢剑脱手坠入深渊,眼瞧着自己也是同等的命运。没成想后颈传来一股大力,随即被人提着衣领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