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真烂漫可以是本性,绝不代表他们真的如外表一般单纯无知。
尤其是在涉及到刀剑的本能——“争夺”主人注意力这件事上,每一振刀——无论刀派,无论外形——都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运用策略。
毕竟,他们也是如同其他成年体型的付丧神一样,在这个世上存在了百年乃至千年。
他们一点也不缺少捕捉人类弱点的敏锐性和耐心。
依靠最无辜可爱的外表,他们的确可以做到让本质为视觉动物的人类放下戒心。
祝虞确实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无害外表而有滤镜的人,她也确实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代表,更难以否认的是她自身的道德感很高,天然地会对弱势群体投以更多关注。
仅凭这些特性而言,短刀对她而言就是毋庸置疑的特攻,理论上来说最难拒绝的类型。
——当然,是理论上来说。
实际上,祝虞现在反而对外表无害的刀格外有抵抗力。
因为和她朝夕相处了三个月、天天致力于让她成为一个名留青史大人物的刀是髭切。
这位付丧神除了不是短刀外,其他短刀具有的特性他都具备——外表有欺骗性、(外在)性格温柔、极其擅长用甜甜蜜蜜的撒娇达成目的。
他已经给祝虞言传身教了整整三个月、让她交付了高昂“学费”,学会了怎么应对这类看起来最无害的刀。
尤其是关于“寝当番”这个话题——祝虞前几天刚刚因为这件事的应对失败,在两振刀的套路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模拟考已经考过一次的原题,下一次考试再答得稀烂,如果被老师发现了,会付出比第一次更惨痛的代价吧……
祝虞的大脑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在短刀极其细致的观察下,甚至只是表现得稍微走神了一点。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泥土、落叶,以及近处托盘上,烛台切光忠新烤好的和果子甜香。
非常暖融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但长廊上的气氛却凝固到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刀在若无其事地喝茶,有刀在不着痕迹地去看乱藤四郎。
但更多的目光,注视的是被短刀们围在中间的主人。
她如今只有八岁的外貌。身材娇小、眼睛幼圆,穿着浅绿色有些宽大的和服混在一群短刀当中毫无违和感。
她原本还在很无奈地垂着眼睛,脸上是轻松的笑意。
但随着这句的话音落下,本丸安静下来的时候,祝虞慢慢地抬起了眼睛。
这是一双和乱藤四郎同样清澈干净、同样剔透得如同玻璃珠一样、却是属于本丸主人的眼睛。
她盯着橘发的短刀看了几秒,忽然道:“这是你们所有刀的意愿吗?”
乱藤四郎眨了眨眼睛,非常狡猾地说:“主人想的话,就会是所有刀的意愿。”
祝虞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用那双放在人类身上也过于清透的眼睛,缓慢地扫过周围或坐或站、看似随意、实则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的付丧神们。
被她目光扫到的刀,有的坦然回视,有的微微垂眸,有的则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移开视线。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乱藤四郎身上。
片刻后,她在对方的注视下,忽然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轻飘飘道:“如果是为了我的安全,那在我还没有接手本丸的这几天,可以安排一下。”
“……”
乱藤四郎诡异地愣了一秒。
不止是他,其他原本还在偷偷向这边看的付丧神在听到这句回答后也顾不上掩饰了,用一种震惊到恍惚的目光看着祝虞。
但祝虞像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震惊一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所以要给我值夜吗?”
她晃着自己的腿,似乎是没有发觉付丧神骤然一僵的表情,继续说:“没有完全接手本丸前,对于本丸的掌控力度确实比较小,确实有可能出事。所以在此之前如果你们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想要执行寝当番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
她又扫了一圈付丧神的表情,歪了歪头,困惑地道:“还是说……你们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是出于别的私心,所以想开设寝当番呢?”
她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这一次暂时没有刀回答她。
因为没有家臣敢说自己不是为了主君、而是只为自己的私欲才提出一项建议。
本丸的主人眨了眨眼睛。
她像是思考了一秒,而后在乱藤四郎也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忽然倾身抱了他一下。
“不用太担心啦,”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还带着点稚嫩,听上去格外令人心软,“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在我正式接手本丸之前,如果大家觉得有必要,安排值得信赖的刀剑轮流值夜守护天守阁,我没有意见。”
“之前就说过了,既然你们是我的刀,那我当然会保护你们、喜欢你们……这种情感可不只是你们有的,我也会有啊。”
祝虞松开乱藤四郎,明明还没有短刀高,偏偏努力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真诚地说:“我也喜欢你哦,乱酱。”
二十一岁的她面容还是更冷一些的,需要维持着笑意才能显出柔和亲近的感觉。
但她如今是八岁的样貌,于是只要这样软绵绵地抱过去,用剔透的圆眼睛这样注视着对方,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维持住原本的情绪。
……刀自然也不可以。
乱藤四郎难得有些红了红脸,咕囔着说:“主人竟然作弊,变成小孩子的话,完全无法拒绝嘛。”
祝虞理所当然道:“没有作弊啊,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喜欢、如果不是想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我为什么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