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王和领做得又如何?元浑不好说,他只觉得自己死后无颜面见父兄。
“或许他们没说错,我是该留在河州屯田屯兵,好好休整一番的。”元浑跌坐在帅案下,自言自语道。
“河州已旱三年,弱水下游寸土不,百姓苦不堪言,去岁年底已有万余人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元浑低声说。
跪在他面前的传令小兵眼睫一动,掉下了一滴泪。
元浑又道:“一年前河州牧举兵谋反,我前去镇压,两军对垒时,他曾指着我鼻子大骂‘暴君’,现在想来,这一声‘暴君’或许没有骂错。自父兄离开后,河州、冠玉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
“大王……”
“我自以为能提枪上阵杀敌就可逐鹿中原,却不承想……”元浑长叹一声,“却不承想,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南闾的鼓声就在耳畔,厮杀已近在眼前,而坚守了月余的元浑终于泄了这口气,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给我披甲。”草原之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传令兵一怔,讷讷叫道:“大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振声说道:“要死,我也得死在战场上!”
隆隆——
城池上一阵巨响,滚石轰轰而下,数百个闾国士兵手持点火长箭,转眼间就将箭尖对准了在城下排兵布阵的如罗大军。
看着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元浑握紧了手中的怒河刃。
据传,这把宝剑是由稷山铁所铸,在如罗一族中代代相传,元浑的父亲元儿烈就曾手执怒河刃,一路杀进霜骨关,取走了胡漠拔奴的项上人头。
而今,如罗王族只剩元浑一人,这把宝剑便顺理成章地攥在了他的掌心。
当塞外孤风袭来时,元浑高举怒河刃,号令群兵道:“迎敌!”
“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