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鼓点声变弱,柳毓眉又派人为宾客分发彩绳。宾客们得了彩绳,对着方才斫过的羊肉一番挑选,由婢女们绑好,放置在雕花木盘中,送回厨房炖煮过,再按不同颜色的彩绳和系法分发给诸位。
钱七七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羊肉,握着刀正踌躇从何下手。一抬眼恰看到,苏辛夷正将切好的肉递给婢女青鸾,青鸾又送去冬青处,冬青再递给崔隐。她远远的看了眼崔隐,娇羞一笑,金色的靥子下一圈红晕化开。
钱七七一瞬没了兴致,正垂眸,只见自己面前也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那羊肉被切的一般大小,整齐的排成一排,配着味履支、淋着杏酱。
羊肉腾起的热气里,钱七七看到一双美艳的琉璃眸子似骄阳般,毫不掩饰的看来,接着是秀挺的鼻子和温润双唇。嗓音也是极好听的,有着草长莺飞的明媚:“我们广陵郡盛产竹,竹刀使来比竹箸还要利索。二娘子看看我切的如何?”
“魏先生!为何便只有她的,我的刀也使的不好。”崔霓娇声嗔了句。
“五娘子若使不好,可换把刀,多加练习便可运刀如箸。”魏现对着崔霓礼貌一笑,折身回座。
崔霓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参加这生辰宴,因听闻魏先生要来,才盛装而来。不想竟被他这般回怼,心中闷闷地对着魏现背影冷哼了句:“果真商贾出身,真是无趣至极。物以类聚。”
钱七七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辛夷。她依旧那般端庄的坐着,唇角微微上扬,时不时望向崔隐,仿佛画卷里被描着金粉边的仙娥般无可挑剔。她想:“过了今日,我只能是崔鸢了。崔霓说的对,物以类聚。苏辛夷那般仙子,便该配崔隐这般清俊和雅的君子,就像那对鸾鸟,总不能配野鸭吧。”
“至于我这只野鸭,便只做只野鸭有何不可。很久很久以后,阿娘走了,我便回去好生经营我的钱记……”
不远处眼尖的李钰抿唇一笑道:“苏家娘子温婉贤良,魏郎君名扬京城,姨母这身子可是好了,我瞧着咱们永平王府可是要好事连连了。”
一众人听罢又附和陪笑。钱七七看着王之韵含笑的眉眼,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索性寻着颜姿而去。
不料颜姿支颐坐在案几前,一脸花痴看向对面的孟长策。崔晟此时也正捧着切好的肉蹲在她眼前。他故意身子向一侧斜着,挡住颜姿看向孟八的视线,可颜姿又换个姿势托腮看去。
孟长策许是察觉到那道炙热的眸光,放了刀向堂外而去。颜姿推了一把挡住视线的崔晟,追随着那雄壮身姿向堂外而去。
院中那一树碧绿婀娜的石榴枝下,孟长策伟岸笔挺。他折身举目过来,正碰上颜姿追随而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报以微笑。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臂随意一伸,顺手摘下一颗还泛着青绿的石榴果子,不自在的握在手中把玩起来。
颜姿羞赧的同样浅浅一笑。这般娇羞的颜姿,钱七七可是头一回见。只是可怜了崔晟被她一把推倒后见此情形,只僵坐在原地。
正瞧着,孟八身边多了位吴娘子,一脸娇嗔,正用帕子掩唇而笑。远远的,听不得二人说了什么,却见孟长策乖巧的将那果子递给吴娘子后,她柔媚的腰身一扭向前才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什么。
孟八神情一怔,转而挠着头不知所措。
“小贱蹄子。”颜姿啐了口,将案上的酒猛灌一口,迎着孟八,走到那吴娘子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榴果。吴娘子原捧着小石榴果子,正含笑轻移玉步。猛然间被人抢了,一脸错愕转而怒视,却还未开口只听得颜姿斥道:“谁许你拿这果子?!”
“你是何人?”那吴娘子委屈道:“这永平王府的果子与你何干?!”
“怎与我无关?!你这粉衣配这青果吗!”颜姿虽胡言乱语,却说的气势十足。又从妆发到举止,逐一将那吴娘子一番数落。
孟八原是愕然,转而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索性坐在一处石凳,笑着看起热闹。唯有崔晟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欲哭无泪。
待钱七七和一众人冲过去时,颜姿与吴娘子互相撕扯着发髻,已扭打成一团,连同身边的婢女和小厮也扭打成一片混乱。
好容易平息这场闹剧,钱七七不及过问。便被李妈妈过来拉着,与崔隐一同移坐至一处专属紫藤座椅上,面向诸人举杯迎接祝福。
钱七七今日身穿福禄团花纹的白绫衫配宝花缬纹碧玉纱裙,挽着敷金绘彩青纱帔子,脚蹬敷金绘云霞紫绮笏头履。崔隐则穿着福寿两全蝙蝠纹的浅绯袍衫,袖口一道绣工精美的孔雀蓝回纹。
她低头望着二人的绯衣碧裙,霎时想到崔隐送给自己那对摩诃乐,又想到颜姿那日新郎婿与新妇子的玩笑话,心猿意马地回望了一眼崔隐。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去看他。
却不想,只这一眼,她险些没握住手中的酒杯。
此刻,他正交错回望她。同观音像下那日一样。
钱七七恍然,似懂了那日观音像下崔隐的落荒而逃。她心口一阵悲喜交加,只一瞬红红的眼眶便蓄满泪珠。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原来……她不敢再看向他,端起酒杯和着那股暖流一饮而尽。
“怀逸”许久,她才缓过神,轻唤了声,红着眼圈低声道:“我好似知道了,你那日为何从观音殿逃走?”
崔隐错愕看来,欣慰一笑。可这一次无处可逃,他继续强笑着,咽了咽喉间的火辣苦楚,终也红了眼圈。
送祝福的宾客,见此情景,无不赞这难得的兄妹情,无不拭泪感慨:“有生之年,阿韵总盼到这一日。”